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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关于张东的故事
地震(2)
作者 : 庸人


  大竿儿揍的那个家伙叫二子,比大竿儿小两岁,也是个痞子。但他和大竿儿不是一条道儿上的,平时谁都没把对方夹在眼里。

   地震时二头的老爸正在南方出差,那时革命工作最重要,地震都不让回来,家里的事全指着大竿儿照应。刚开始私搭防震棚时,大竿儿就在胡同拐角处用砖头码了个圈儿,然后就叫上几个朋友到工地偷帆布去了。可回来时却发现他那个地方已经被人占了,二子正带着几个人搭棚子呢。当时我就在附近玩儿,所以大竿儿打人的事看了个满眼。

   大竿走到二子身后,轻轻拍了他一下:“兄弟,怎么个茬儿,自个儿动手啦?别累着。”

   二子转身见是他,马上掏出盒友谊烟来:“竿儿哥,先抽一根,这可是我托东城的大刚子从友谊商场里买出来的,那是我兄弟,尝尝,这烟倍儿香。”据说二子嘴里的大刚子是当时东城区有名的痞子,后来81年严打时给枪毙了。“听说家里的房子倒啦,什么时候翻盖叫兄弟一声。”二子笑着说道。

   大竿儿没接他的烟,反而拍着他的棚子道:“够结实的,比我们家房还结实,再震一回都没事。”

   “谁盼着老震呢,老地震还活不活了!”这时二子已经看见了大竿儿拉来的材料。“你也要盖?选好地方了吗?”

   “不震了,一样有人不想叫我活呢,”大竿儿目光及其狠毒:“地儿早选好了,可让不懂事的玩意儿给占了,多大胆子?他敢骑我脖子上拉屎!你说他是哪国的种儿啊?”

   这时二子已经明白了八九分,皮笑肉不笑地哈哈着:“谁敢不给竿儿哥面儿?简直青皮到家了。您支应一声,我带几个兄弟兜他一顿,实在不成一板儿砖叫他找不着北。不过您也真是,有个地方就先盖起来再说,瞧我占了地儿就盖,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大竿儿“砰”地踹了防震棚一脚,棚子呼扇几下,差点倒了。“我他妈一把火给你丫烧喽,儿媳妇怀孕,装什么孙子你跟我?”

   “嘿、嘿、嘿!说什么哪?”二子仰头看着大竿儿,一脸的不忿。“嘴上挂夜壶了是怎么着?谁招你啦?”他回头看看自己的兄弟:“我们胡同尽出这号儿的,整个一车子。”

   大竿儿指着二子的鼻子骂道:“我是谁?我眼里不揉沙子,前几年武斗我在两拨人中间拣枪子儿。少揣着明白装糊涂,老实把地儿腾出来,咱什么话都没有,要不……”大竿儿挑着下巴,嘴唇微微颤抖着。

   “要不?要不怎么着哇?就你有嘴是怎么着?都是道儿上的,谁也别拿谁不当人。尊你一声叫个竿儿哥,那是给你脸,咱别给脸不接着。”这时二子身后几个帮忙盖棚子的朋友已经围过来了。

   大竿儿哈哈一笑,他指着二子身后的几个家伙:“告诉你们几个小逼崽儿,别找不自在。今儿是我跟他的事,我们俩单挑。就算你们是数钢种盆的,找敲,咱也得挨着个儿地来。”说着,他突然轮圆了胳膊,“啪”的一声,二子被他一个大嘴巴抽了个趔趄。二子捂着腮帮子,眼睛立时就红了,他双臂挥舞,像疯狗一样疵牙咧嘴地“嗷嗷”叫着冲了过去。

   这时我正站在不远处看热闹,那还是我头一次见到这样荒唐的场面。两个大男人扑在一起,立时像陀螺一样高速旋转起来,没转几圈儿,大竿儿就被二子一个拨脚别了出去。他仰面摔倒,后脑勺“咚”的磕在地上。二子纵身正要扑上来,只见大竿儿从地上抄起个东西奔他脑袋就迎了上来。我还没看清那东西是怎么砸上的,二子满脸是血地趴在地上蹬腿了。原来大竿儿拣了块半头砖,足足实实地拍在二子的脑门上。帮二子盖棚子的人一看势头不对,扭脸就跑。

   大竿儿把砖头扔了,又狠狠在二子的屁股上跺了一脚:“我叫你连屎都拉不出来。”他转身想走,可不知怎么火气又上来了,于是指着二子的后脑勺发狠道:“你不是牛吗?起来呀你?我今天得非弄死你不可,我弄死这丫的。”说着他面目狰狞地满街寻觅自己刚扔掉的那块砖头。“今儿得弄死他,弄死丫的!”后面帮他拉材料的几个朋友赶紧过来,死劝活劝地把他劝走了,临走时大竿儿还狠狠啐了二子一口,此时的二子已经口吐白沫了。

  大竿儿当天就跑了,半年后公安在河北邢台把他抓了回来。听说他是和当地一个暗门子鬼混时折的,公审大会时我也去看了。一辆大解放上足足站了十几个插着个牌子的犯人,那牌子的形状我很熟悉,电影里地主老财都喜欢背。大竿儿个儿太高,派出所特地找了个将近一米九的警察押着他。公审员念到他的名字时,警察拽了下他的脖领子,我看见大竿儿居然仰起头冲大家笑了笑。

  当天二头在家哭了个死去活来。据说有恋父情结、恋姐情结,二头应该是恋叔情结了。

   大竿儿被判了十年,就这样大伙都说他便宜了,要是赶上81年严打,大竿儿可是非死不可的。

   二子福大命大,他从医院出来后省心多了,再没听说他欺负别人的事迹。其实大竿儿那一砖头不过把他打成了哑巴,现在还活得挺好,而且见人就笑,光吃不干活,据说体重已经快三百斤了。
大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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