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部要在右派们的心里制造一点点压力,要让这些人感到日子并不好过,专政机关时时地注意着你们的一行一动,休想到农场来躲避外界斗争,农场里的斗争只能比外面激烈。
两位队长围着众人走了一圈,终于停下了脚步,这时我悄悄地抬头向上面望过去,正看见两位队长已经转过身去,背向众人在看绳子上系着的一张张大字报,他们看得那样认真,常常会在一张大字报前停下来,琢磨好半天,再向下一张大字报走过去。这时,我预感到今天会有点什么过不去的事要发生了。这明明是在寻找藉口,好向右派们发威,会场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右派们只是呆呆地在地上坐着,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向上边看,好象那两位队长随时可能把自己拉出去似的。
我向上面看了一眼,随之就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坐着了,我想总不至于拿我开刀吧,我的大字报写得没有一点错误,平时我也没有惹怒过农场,谁也不能拿我当“典型”。
就是在我默默祈求平安的时候,忽然一位队长用力地咳嗽了一声,被这一声咳嗽声震醒,大家一齐打了一个冷战,就象是平地响起了一声霹雳。
“哪个叫林希?”
好象是从梦里被人唤醒一样,我一时没有闹清发生了什么事,等到我确实感到队长是在叫我的时候,我才支愣一下,站起来。我不知道这时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就只是呆呆地站着。
两个队长远远地站在我的对面,我感觉到他们打量我的目光。
这时,我真是紧张到了极点,我知道既然被队长叫起来,那就不会是什么好事,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来队长为什么要把我叫起来,我保证没有做一点违反农场规定的事,我的改造计划,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你也拥护党,热爱毛主席,走社会主义道路?”一个队长指着我挂在细绳上的改造计划,冷冷地向我问着,我没敢抬头,但我感到了队长凶恶的目光,正向我怒视着。
“呸!”突然一个队长狠狠地向我吐了一口唾沫,随之他就大声地向我吼叫了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拥护党?你有什么资格热爱毛主席?你有什么资格走社会主义道路?说!”
我被这突来的打击吓懵了,垂下目光,向身边的人看着,他们都躲开了我的目光,坐在我身边的人,还悄悄地向远处挪了一下身子,生怕连累到自己身上。一时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只是呆站着,连气儿也不敢喘。
只是,我也在暗暗地想,别人改造计划我也看过,他们也写着拥护党,热爱毛主席的,怎么队长就抓我的错呢?再说拥护党,热爱毛主席还要谈什么资格吗?我们过去犯“错误”,就是因为不拥护党,不热爱毛主席,从今之后改造过来,不是更应该拥护党、热爱毛主席了吗?
“我,我我我……”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的思想一片混乱,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队长的质问。我想为自己申辩,我没有资格拥护共产党,那又要我拥护哪个党去呢?我没有资格热爱毛主席,那又要我去热爱谁呢?
“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那个队长还在向我大声地喊着,不等我回答,队长又喊了起来,“说,说,你是什么东西!?”这时已经是两个队长同时在向我吼叫了,两双燃烧仇恨的目光注视着我,在这样的目光面前,我禁不住全身在剧烈地颤抖。
我虽然经历过运动,但我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从生下来,活到此时,二十几年,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地对待过我。我当时心里不是没有反应,我也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我可能跳起来向这两个队长冲过去,然后我被送进监狱,受到最后的处决。
我还有一点冷静,我知道此时此刻我的身份,而农场所以要召开这个大会,就是要给右派们树立一种意识,让右派们知道送到农场来,并不是一种解脱,送到农场来和送进监狱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要把自己当做是一名罪犯,不要以为从此可以过轻松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