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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你是什么东西?”(1)
作者 : 林希


  右派分子本来是同一类人,但人们的修养品格不一样,右派分子也就各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表现。

  据队长说,判断一个人改造得好不好,首先看对自己的错误有没有认识,只有对自己的错误有了正确的认识,才能真正脱胎换骨,回到人民队伍中来。为了对自己的错误有正确认识,右派们开始选取各种方式,表示对于反省有进步。这当中,最突出的表现,就是敢于承认自己是一个右派分子。

  在农场,右派向队长汇报思想情况,先规规矩矩地站在队部办公室门外大声喊叫:“右派分子×××报告。”许多人喊报告时声音宏亮,以表示自己对错误极是痛恨。我喊不出来,在农场多少年,我一次也没主动到队部去过,队部也没找过我一次,所以我从来没有喊过什么“右派分子林希报告”之类的话。队部表扬过一个人,说这个人有一次到市里去办什么手续,中午他要到饭铺吃饭,服务员问他吃什么,他立即站起来向满饭铺的人大声说道:“我是一个右派分子,请求大家对我监视。”我想这个人也真是太会表演了,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觉悟呢?如果一个人真有这样的“觉悟”,他一定是一个不知廉耻的人,这和改造怎么可以连到一起呢?

  农场可以对右派分子们随意羞辱,使他们丧失自尊心,把自己视为一个人渣。我自己所以在农场里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就是因为我不愿意惹怒任何人,我怕他们当着众人的面羞辱我。

  但是,就是这样,我也没有能够逃过这种羞辱。

  第一次受羞辱,是在农田地里,我和大家一起劳动,那个因为有贪污行为的班长,在众人面前耍威,向人们骂街,骂大家干活不出力,右派们只能恭恭敬敬地听着,我没把他当做是一回事,就昂着头站着。班长感到有点丢面子,他冲着我就喊:“你不爱听怎么地?我骂的就是你!”

  我当然要和他争辩,“你说我干活不出力,我什么地方比别人干的活少了?”

  有人敢顶撞他,班长发火了,他放下农具,一步跳到我面前,挥着拳头向我喊着:“站好了,说,你是什么东西?”

  按照农场的规定,对于右派分子,当有人问你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必须立正站好,大声地回答说:“我是右派分子×××。”

  我不肯回答,只站在原地方不动,我也不看他,我也不报自己的身份,这一下,班长更发火了,他向我吼叫:“说,你是什么东西。说!”他还向我挥拳头,似是要打我。

  我是一个犯“拧”不怕死的人,否则我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也不知道那时我是怎么想的,我就是不说我是什么东西。我和那个班长对面站了好长时间,倒是同组的人出来解围,同组的人对班长说:“不能总这样耽误时间呀,不是还得先干活了吗?”这样,班长才算没和我过不去。怎么他就放过我了呢?因为队部有规定,批斗会不得在农田里开,队部怕在农田里开批斗会不好控制,真动手把人打了,闹出去不好交代。

  晚上下工,班长也没到队部去报告,因为他无故骂人首先就不对,这次和这个混帐班长做对,我就算是没有吃亏。
中国社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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