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双手颤抖着接过饭盆,连感谢的话也没有说一句,站在食堂门外,立即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又累又饿,心中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我一面啃窝头,一面喝粥,眼泪禁不住往饭盆里流。
胖队长一直站在我的对面,看样子像是食堂负责人,他似是看着我不像是小流氓,也不像是能干坏事的人,他也知道农场里来了好多读书人,其中还有许多只有20岁的小青年,也许他还看我瘦瘦的身子,斯斯文文的样子,还戴着眼镜,再看我狼吞虎咽的饥饿样子,不免就有了一点同情心。
“孩子,吃吧,吃饱了肚子不想家。”
听了胖队长的话,窝头噎在了我嗓子里,再也咽不下去了,我低下头,立即呜咽得哭出了声音。
这位好心的胖队长,姓杨,是食堂管理员,他是我一生中遇到的几个最好的人之中的一个,后来每次打饭,我都在食堂窗口见到他,但他似是根本就不认识我,也从来没想过他对我的一饭之恩,就是走在农场里,见到我,我故意地向他点头,他也还是不理睬我。我想他一定是怕农场知道他对我的怜悯,在农场里,同情敌人是绝对不允许的。
队长们训话的时候说,到了农场第一关是生活关,第二关是劳动关,只有过了这两关,才能过第三关,那就是改造关了。
也许劳动关并不难过,反正你不劳动不行,许多人已经是60多岁了,根本就没干过体力活,农场一点照顾也没有,无论年轻、年老,大家干一样的活。我真看见过大麻袋把人压倒的事,但爬起来,还要再把麻袋扛起来。
劳动关对于我来说,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反正无论怎样累,每天你也得出工干活,想偷懒是不允许的。一个京剧团的小武把子,年岁和我差不多,不肯干活,每天晚上都要挨斗,但他不是右派,他就在团里捣乱,也有点不规矩,于是就被送到农场来了,送到农场来,他还是捣乱,不干活,到了地里就吸烟,班长管不了他,下工后就向队长汇报,队长就让大家“帮助”他。你“帮助”他,他还是不怕,第二天,照样不干活。
我不肯学他的样子,我觉得可耻,我想就是累死,我也不能像他那样每天被“帮助”,农场里“帮助”人的方式是极特殊的,除了不能打人之外,什么“帮助”方式都可以使用,我亲眼看见有人指着那个小武把子的鼻子骂他祖宗,他也不生气,第二天,他还是不干活。
小武把子有他的哲学,他说反正你不能枪毙我,他没有文化,没有自尊心,和我绝对不一样,就是进了农场,我也不愿意人们用那种方式“帮助”我,我低头干活,一点也不比身强力壮的人干的活少。我想不就是让我干活吗?我认了,只要累不死,我就一定好好干活。
至于生活关,那就更好过了,人在没有一点希望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关”了,每天就是窝头、白菜,到了开饭时间,就是想填饱肚子,不抱任何希望,这样,生活关,也就过来了。而且农场规矩,家里来人探视,不许送食物,据说吃得好了,不利于改造。有人就因为偷着藏了一瓶辣酱,被发现之后挨了“帮助”,没有人给我往农场送东西,只要饿了,也没有咽不下去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