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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吃饱了肚子不想家”(3)
作者 : 林希


  田里有一套犁耙,几十根绳套拉着一架犁,我自然是拉套的一个,一个干过农田活的人扶犁,班长也拉绳套,他只是负责喊号子。最初把犁耙拉起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拉套的人身子倾得双手几乎能摸到地面,要使出全部的力气,犁耙才动起来,然后再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忽然犁耙碰到一块生地,所有的人就一起被勒住,绳套就像钢刀一样勒进肩膀,能把所有的人全勒得倒在地上。第一次干这样的重体力农业活,没走几步,我就觉得肩膀疼得似被刀割一样,可是不用力拉犁,你肩上的绳子松下来,所有的人就要一齐骂你。也有老奸巨滑的人不肯出力气,我听到了最粗野的骂人话,骂得那个人头也抬不起来。

  我当然不肯挨这份骂,我没有力气,但我不偷懒,我用出了全身力气拉犁,这样用傻力气,一旦犁咬住了死地方,我就要比别人更吃苦。果然,不到半天时间,我的肩膀就出血了,衣服也被鲜血染红了。

  下工时,我拖着疲软的身子走在大家的最后,他们好像已经有点习惯了,干一天重体力活,还能够支持,我实在是太累太累了,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回到住地,我又和大家到河里去洗身子,最可怕的是,拉一天绳套,衣服粘着肩上的血渍脱不下来了,这时要想把衣服脱下来,就比从肩膀上往下撕皮肤还疼。这时,就有人告诉我说,先别急着脱衣服,要先用一盆水慢慢地把衣服浸湿,然后再一点点地往下脱。这样,果然疼痛轻了许多,脱下衣服,从肩膀上流下了鲜血,也没有敷什么药,用毛巾拭了拭血渍,立即就吃饭去了。

  食堂有规定,过了开饭时间,任何人也休想再叫开食堂的卖饭窗口。因为学员们吃过饭,就是干部们开饭的时间了。

  吃过晚饭,又是学习,读报、讨论、认识自己的罪行,批判自己,还要写改造日记。我不知道改造日记如何写,这时候就有人告诉我都应该写些什么,要写一天劳动的收获,也不能写收获太多,劳动的意义怎么能够一天就体会得深刻呢?多批判自己,认识政府对自己的宽大,等等等等。

  学习到入夜10点,又听见敲铁轨了,大家拉好被子睡觉。我实在是太累了,一夜的时间只是迷迷糊糊地似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晨出工,一位老人走在我的身旁,这个老人也是一个右派,他偷偷地向四周看看,然后知心地对我说:“孩子,有什么事别想不开呀,你夜里哭什么呀?这若是让上边知道,要挨斗争的。”

  “我没有哭呀。”我对这位老人说。

  “没哭就好,没哭就好。”老人说着,就和我拉开距离走远了。

  过了好几天,老人还是对我说,他确实听我夜里哭,我说我绝对没有哭,这时老人就对我说,我一定是太累了,我的呻吟声,和哭声一样。

  老人也可怜,他整夜睡不着觉,他听到了我的哭声。

  我因为身体不好,对于农场的劳动总是不能适应,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感觉,我就是累得不行,睡一夜觉,第二天醒过来,就和没睡觉一样,身上就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可是农场里没有人管你累不累,到了出工的时候,大家就得一起下地,少干一点活,也不行。

  就说那位老人,他可是比我还要感觉累,看得出来,他连上工的时候,走路都十分吃力,可是他还得和我一起拉绳绊儿,他倒是肩上没出血,他说他出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在农场认识了许多人,右派之间有一种特殊感情,人和人说话很投机,干活休息的时候,这些人就往一起扎堆儿,这里面有中学校长,有前任副区长,有医生,有教师,还有一位原来的业余作家,一看见我,就亲得不得了,“你也来了。”就像是在大饭店见面似的,颇为在这里能够见到我而高兴。
中国社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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