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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吃饱了肚子不想家”(2)
作者 : 林希


  说来也怪,我才躺下,很快就睡着了,而且没有做梦,我心里有一种终于有了结局的感觉,后来我写了一首旧体诗,记述当时的心情,诗里有两句:“若将人生比险途,此行也当是尽头。”此时此刻我心里倒有终于有了结局的感觉了。

  第二天早晨,我随众人一起“起床”,又随他们一起抱着洗脸盆上了河堤,蹲在河边,洗脸漱口,然后又回到了蓬帐,这时候有一个人走到我身边,看样子,似是一个管点事的人吧,他看了看我,告诉我,他是这里的班长,我已经被编到他的班里了。

  “老右。”班长和我面对面坐在砖头台阶上说,“这地方不能来,来了也不能白来。我不是老右,我原来是一个豆腐房的经理,卖豆浆的早点铺。豆浆铺遍地是水,我们都穿着高腰胶鞋工作。我呢,没出息,有时候就把收的零钱硬币扔到鞋筒里了,也没多少,你想,一碗豆浆才3分钱,若不怎么就没出息呢,顶多一天几毛钱。有一天遇见了麻烦,一定是我平日得罪什么人了,若不谁也想不到我会把零钱扔到鞋筒里。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站出来一个人,说是公司里干部,一定要我把胶筒鞋当众脱下来,没有办法,我只好把胶筒鞋脱下来了,一数,里面的硬币将近1元钱。1元钱不算贪污吧?可是按3年估算,这一下问题严重了,我就被送到这儿来了。”

  这就是淀南饲养场,它不完全是一个收容右派的农场,被送到这里的人都是不够逮捕、劳动教养条件,但又必须要受到惩处的人。后来我才得知,淀南饲养场最兴旺的时候达到上千人,右派大约有三、四百人,基余的几百人,有历史反革命,有贪污、盗窃分子,也有人犯了“花案”,反正都是要由公安局收容的人。农场管理干部,一部分是区委干部,另一部分则是公安局干部了,那个姓马的场长,就是公安局的人,还有一个副场长,管生产,是区委的人,管生产的班子,全是区委下放干部,管理“学员”的干部,是公安局的人。

  淀南饲养场,把右派和其它劳改人员编在一个小组里,组长是“内部矛盾”,譬如我所在的那个班,那个有贪污行为的班长没有文化,在他的思想里,右派和反革命属于一种人,而他呢,只贪了一点钱,又不反对革命,就内部矛盾了。

  “既然到了这里,就别胡思乱想了,多吃饭,好好劳动,夜里好好睡觉。”班长向我交代说,随之,他又向我交代这里的规矩:凡是被送到这里来的人,彼此不许称呼同志,大家全都是学员,以同学相称。二,对管教干部,一律称为队长,队长不叫你,你不得到队部去,去队部要先站在门外喊报告,里面没说让你进来,你不得进队部办公室,否则一切后果自己负责。三,农场允许自由行动,但不许出农场,不许跨越农场界限。四,有通信自由,但不允许约人到农场来见面,亲朋有人来探望,要先到队部登记申请,批准之后,才能和亲友见面。

  别的规矩,没有了。

  听了这些规矩,我已经明白,我虽然没有被判刑,不是劳动教养,便我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我已经成了公安局管理下的一名罪犯了。

  我所在的这个班,属大田队,大田队的劳动,就是开荒。这里全都是荒地,一片盐咸地,从来没长过庄稼。公安局和区委在这里办农场,要从开荒开始。

  早饭是在食堂里吃的,所谓的食堂,就是一片空地,有一间大泥房子,是厨房,每人两只窝头,一碗菜汤。才咽下窝头,上工的钟声就敲响了,钟声是有人敲打一截铁轨,声音能够传到很远,放下饭碗,大家站好队,就到田里去了。
中国社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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