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号声更加激昂了,发言的人站到我的对面,挥着拳头向我喊叫:“今天你休想蒙混过关,不老实低头认罪,只有死路一条,你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行是赖不掉的,你对于共产,对于亡国是不会甘心的,你是人民不共戴天的敌人!”发言人的唾沫溅到我的脸上,我也听不清他喊什么,我只是觉得累,觉得疲倦,我已经被他们熬了十几个小时了。
这种斗争方式叫车轮战,是制服敌人的最好手段,他们轮番睡觉休息,一轮一轮上来围攻斗争你,熬得你没有一点精力;最后在你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时候,他们无论说什么你都只能承认了,这时候,他们就胜利了。
当批斗会进行到夜里12点的时候,我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了知觉,我只是觉着会场里的人走了一批、又换进来一批,我只是感到有人站在我对面向我吼叫,随之又有人愤怒不已地向众人讲着什么,似是在讲我对于国家民族的危害。过后又有一只拳头举起来,似是要向我砸过来,兜起一阵风,拳头停在我的鼻子前面,我听到那拳头攥得咯咯响。我自幼身体不好,再加上读书过于努力,20岁的时候,我的体重只有52公斤,而且胃口一直不好,这样的批斗会对于我来说明明就是一种残酷的私刑,大概有人已经看出我的疲惫,他们就向我喊口号,不许我装死,我听着,没有一点反应。
直到第二天天明,斗争会结束,已经是早晨8点了。批斗会整整进行了16个小时,我没有听清党委书记在宣布散会时说了什么,我只是感到头晕,感到恶心,我想吐,但吐不出来,我只是感到一种可怕的疲倦,我几乎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再走回那个反省室了。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我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反省室,才走进屋来,我就跌倒在地上,我已经没有力气爬到小木床上去了。
这时我只是感觉有一块千斤重石压在我的胸前,我的呼吸短促艰难,冷汗濡湿了衣服,眼前一片混乱不清的图象,我想大喊一声,我想砸碎自己的脑袋,但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我只是倒在地上慢慢地想舒缓一会儿,我想重新站起来。
我不能死,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我的脑海,使出全身最后的力气,我在地上挣扎,双手按在胸前,我想呼吸,我想只要呼吸正常,我就能恢复平静。我一定要活下去,此时此刻,也说不上还有什么意志,我就是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些人的面前。我激励自己活下去,至于活下去能期待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对自己说,一定要活下去。
倒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我渐渐地安静下来了,刚才那场可怕的折磨,已经变得遥远,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我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了,我来不及想未来等着我的是什么结局,我只是知道我还活着。
我活着,我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