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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一九五七年的“阳谋”(6)
作者 : 林希


  就是在文艺界今天出一个右派,明天又出一个右派的时候,我那位在报社做记者的朋友,却被搅到运动中去了。他在一个会议上讲了什么话,也是他平时有些骄傲情绪,反右斗争一开始,他就成了报社里的运动对象。我的这位朋友比较脆弱,经受不住斗争会上的种种折磨,一天晚上回到家里,喝了一瓶DDT。那时候还没有DDV,他母亲发现之后,立即唤来邻居,急忙把他送到医院里去了。第二天早晨报社来人找我,一是要我到医院去做他的“工作”,动员他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不要和人民对抗,二是向我了解他的思想情况。对于他的思想情况我不了解,我只好匆匆赶到医院去探视,到了医院,说是已经送回家去了,赶到他家里,看他正躺在床上休息。我们两个人是从小一起的好朋友,他母亲见到我哭了,连连对我说:“家门不幸呀,家门不幸呀。”我劝她不必过于难过,事情总会过去的。

  走到我这位朋友身边,远远地就嗅到一股DDT味道,据说是刚刚在医院洗过胃的,医院不收留这样的“病人”,还要回单位接受批判,报社还算仁慈,让他休息两天,但也还布置了任务,要好好地考虑问题。

  人们疯狂了,1957年反右斗争会,比1955年反胡风时的斗争残酷多了,1957年反右运动,被批判的右派分子要站着挨斗,一站就是8、9个小时,众人可以向他喊叫,可以向他挥拳,可以对他辱骂,一些脆弱的人做出错误选择,也是情理中的事。

  我没有多少话好劝这位朋友,我只能对他说,我在1955年的事,你是看到过的,不是已经过来了吗?我那时也没喝DDT,怎么你就经受不住了呢?而且,你更要想想,万一你有了什么意外,你的老母亲怎么办?和他一起坐了一个上午,我还帮助他出主意,后天如何交代问题,她母亲草草地为我们煮了面条,下午又安慰了他几句话,我就回家了。

  记者朋友的自杀未遂,对我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没过多久,工厂里的反右斗争也开始了,我自然是重点对象,因为我是犯错误送到工厂来改造的,犯过错误的人对共产党能没有意见吗?有意见能不反对共产党吗?顺理成章,我就成了工厂里的头号右派。大院里贴出了大字报,揭发我为胡风翻案,说我反对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这真是莫明其妙了,我什么时候为胡风翻过案呢?而且以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青年,能有什么本事为胡风翻案呢?揭发的材料说我到工厂报到的时候,人事科领导问我犯了什么错误,我只说是思想问题,没有说胡风反革命,这就是为胡风翻案。至于我反对人民代表大会制度,那是有人揭发我在投票选举人民代表时,曾向身边的人问过,选票上的候选人是谁?这不明明是说我们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不民主吗?而且我还有这么多的右派朋友,我的朋友是右派,我能不同情他们吗?既然同情右派分子,我自己能不是右派分子吗?

  工厂反右斗争,比机关、学校反右斗争搞得更是热火朝天,工人们不会写大字报,就画些“漫画”丑化他们的敌人,有一幅漫画把我画成一条毒蛇,工人阶级正阔步走在社会主义康庄大道上,一条身子上写着林希二字的毒蛇,吐着长舌头妄图咬工人阶级,幸好工人阶级发觉了这条毒蛇的阴谋,一铁锨切断了毒蛇长长的身子,连蛇脑袋上的眼镜都掉进了草里。如此野蛮的人身侮辱,在那样的年代是很正常的事,被侮辱的人无权反击,反要虚心表示接受,认为这是革命群众对自己的挽救。

  到这时,我的三条罪状已经被确认下来了,第一条,我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翻案。第二条,我反对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第三条,在作家协会时我宣扬不学马列也能搞创作,恶毒攻击马列主义,而且我还和社会上的右派分子一起向党进攻。
中国社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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