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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一九五七年的“阳谋”(2)
作者 : 林希


  1956年的12月31日我到机床厂报到,机床厂人事科早就知道我到这里来,看了我的介绍信,就对我说,先分配你到办公室去吧,显然,他们还把我当做是一个干部安排的。工厂里的人不甚了解“胡风分子”是什么人物,调进来的干部,就得安置在办公室里工作。安置过我的工作之后,人事科科长就问我:“怎么就把你送到我们这里来了呢?”我回答说:“不知道。”当然他们也知道侯红鹅的事,随之又问我:“胡风犯了什么罪?”我没有办法对他们说清楚,就只好说了一句:“也许不至于像运动中说的那样严重吧。”人事科长又向我问着:“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我不好回答,只说是自己不过就是读过胡风的书罢了。这时人事科长就对我说,犯了错误不要紧,我们党历来是治病救人的,只要你好好在工厂工作,将来你还是有前途的。

  天津市机床厂是一个中型工厂,大约有1千多人,分6个车间,机器大多是从苏联买来的,在当时的天津市,也算得是一个大厂了。

  在机床厂,我被安置在金工车间给一位生产调度员做助手,帮助他抄写表格,测算各类数字,这位调度员带着我在车间里走了一遭,工人们都以惊奇的目光看我,稍微有一点文化的工人也会知道前不久发生过的反胡风运动,在那场运动中一个叫侯红鹅的青年成了反革命的典型人物,如今那个只在报上见过名字的人到车间来了,人们感到的惊奇不逊于今天的青年见到走红的明星一样,人们停止工作,呆呆地看着我,就象在动物园里看一种稀有动物一样,我听见在我背后,有人在小声地说:“这就是报上说的那个侯红鹅。”

  从作协调出来之后,还要回机关办理一些手续,一连几次回到机关,人们就像根本不认识我,没有一个人和我打招呼,更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办过事情之后,我偷偷地到余晓的房里去看他,余晓就告诉我,他的问题也定下来了,秘书长通知他去一个钢厂报到,他说有一些事情还要清理,暂时还留在机关里,但已经不参加编辑部工作了。这样,天津作家协会,就把“胡风分子”全部清理出去了。

  从作家协会调到工厂,生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这对于我来说,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感觉。每天上班下班,生活倒也轻松了许多,这里的人不关心我的思想动态,工人们还因为我读过许多书,对我有一点尊敬。工厂里的事情和我无关,我上班工作,下班回家读书,还写了一些诗作,以林希的名字寄出去,很快就在刊物上发表了。离开作协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要我自己努力学习写作,将来也许会写出好作品来的。

  1957年的夏天,中国共产党开始整风,民主党派相继举行各种会议,大鸣大放,各种各样的意见开始见诸报端。消息不断传来,说是北京大学出现了青年黑格尔学派,许多人给党提意见,政治空气颇为活跃。正在这时,我也听到了毛主席在中央的两次讲话,这两次讲话给人以轻松的感觉,后来发表《论人民内部矛盾》的一些内容,在这些讲话中是没有的,而且我还亲自听到,说是胡风如果不是反革命,也应该包括在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范围内。

  就是在这种轻松的气氛中,我见到了余晓,他还没有离开作家协会,他告诉我说,可能收回了对他的处理,余晓还告诉我说,秘书长对他说过,按照毛主席讲话的精神,我们过去对林希的态度也不对,我们不应该把林希当敌人看待,林希有什么意见,也可以回来讲。

  虽然我没有什么政治经验,但对于整风,我却想躲得远一些,本来我就不想参与政治,胡风问题是把我牵连进去的,否则我和政治何以会连在一起呢?在整风期间,没有任何人邀请我去参加大鸣大放座谈会,我更没有写过任何一个字,我也不想给共产党提意见,我更没有为自己的“胡风问题”发过什么牢骚。这倒不是说我有多么成熟,这只能说是我的性格本来就不喜欢出风头,我对人们说的那些话,并不感兴趣,我觉得多读几本书,远比给共产党提一大堆意见要好得多。所以直到现在,任何人查不出我在大鸣大放中有过任何言论,也找不到我有过向共产党“进攻”的罪证。
中国社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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