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我又开始学习写作,我写了几首诗,写了一些散文,也写了小说,我以林希的名字开始在报刊上发表作品。主编方纪去南方旅游,回来后到编辑部来,见到我,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你写了不少作品呀!”事后据一位同志告诉我说,方纪对我颇为欣赏,说我是神童,方纪说,侯红鹅今后只要不走弯路,事业上会大有前途的。短暂的平静,使我放松了过于紧张的心情,我以为从此就会有安静的生活了,但我并不知道,就是在我感到轻松的时候,背地里,领导还是把我看做异已,我的一行一动,都经过认真的分析,甚至还把一个人派到我的房间来和我一起住,随时随刻监视我的言行。我轻轻松松地工作、学习,但在我的背后,人们却一点也不轻松,他们注意着我的一切,因为我的问题还没有结案,我有可能从此就和大家一起工作生活,也可能一个决定下来,我就不知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受人监视的日子是不好过的。
1956年夏天。河北省遭遇洪水灾害,天津文艺界组成慰问团赴灾区慰问,编辑部决定让我参加慰问团接近工农兵。能够有这样的机会,我十分高兴,甚至于还有点骄傲,因为这是领导对我信任,我可以做为一个革命文艺工作者到灾区参加慰问了。高高兴兴,我随慰问团到了灾区,一路上看到灾区人民和洪水斗争的英雄事迹,很是为之感动,我写了好几首诗,准备回来发表。灾区的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夜里就睡在船上,没有蚊帐,把厚厚的毛毯裹在身上,蚊子也咬得你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天亮了,大家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诉说白洋淀的蚊子厉害,这时我就对一位同行的作家说,蚊子可把我咬苦了。这时,就听见船上一个人向我问着:“你说什么?”当即我就回答说:“我在召开控诉蚊子的诉苦会。”说罢,大家也就随便地笑了。
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船上问我做什么的人,原来是一位新华社记者,他在得知我就是那个“胡风分子”侯红鹅的时候,对我格外注意,他听我说在召开控诉蚊子的诉苦会,立即就想到了我的政治背景,一个“胡风分子”到灾区来召开诉苦会,你诉谁的苦?于是一个主题在这位记者的心中成熟了,当即他就写了一篇文章,质问天津来的慰问团,到底是到灾区来慰问、还是到灾区来诉苦?
从灾区回到天津,还没容我休息,作协就召开全体大会,宣读了新华社记者的那篇文章,揭发我到灾区召开诉苦会的反动言行。
这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的罪责,就是我再“反动”,我也没有必要到灾区诉苦去呀,刚刚一场政治运动才过去,我就公然对抗,居然跑到灾区去召开诉苦会,如果不是我神经有毛病,那就一定是我反动透顶,不可救药了。
新华社记者的文章,惊动了天津文艺界领导,宣传部领导亲自坐阵,大会、小会开了半个月,我要检讨召开诉苦会的问题,其它同行的人要检讨为什么和我一起开这个诉苦会,会议气氛之严肃,批判之尖锐,比刚刚过去的那一场运动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时,我只是恨自己何以如此放肆,自己已经是犯了错误的人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让我下去的机会,我不但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改造自己,反而要在船上召开什么诉苦会,好象我这个人就是专门闹事似的,好象我就是故意要把自己放在敌对的立场上,不挨整,我就心里不舒服似的。
宣传部把这看作是一桩重大事件,我是罪魁祸首,从动机、效果、思想根源,阶级立场,一起检查到学习马列,接近工农兵,真是又来了一次脱胎换骨。检查会上,宣传部领导板着面孔,参加会议的人如临大敌,我被人们视为是异端,一举手一投足都和革命对立,对于这个社会来说,我已经是不能容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