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到市委听候处理之外,我绝对不敢出门,我原来曾经在唐山教书,一位从唐山回来的表哥对我说,你万万不要回唐山去了,唐山说,只要侯红鹅一下火车立即就逮捕他,唐山人还说,只要在街上看见侯红鹅,就把他活活打死。人们对于反革命的仇恨情感是可以理解的,人们已经被煽动起来,“胡风分子”无处藏身了。
就在这时,消息不断地传来,天津的“胡风分子”已经全被送到监狱里去了,外面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余晓,另一个就是我。我在家里等候处理,派出所警察常到家里来传讯我,每次派出所警察把我带走,家人就站在阳台上张望,那时候,我祖父还在世,他更是一个胆小的人,每次我从派出所回来,他都长舒一口长气,为我终于又回来感到庆幸,这时他非常自信地对我说:“我早知道你今天会回来的,派出所警察带你走的时候,他走在前边,如果是让你走在前边,那你就回不来了。”
一个人的“出事”,使全家人为我担惊,至今想来,我还有一种负疚感。
不久,开展了全国范围的肃清反革命运动,我父亲在教书的学校里被列为重点对象,哥哥也是一个老师,他也在学校里受到审查。对于如今的年轻人来说,他们不知道“审查”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认为“审查”不就是查查你有没有这么一回事吗?其实不然,政治运动中的受审查,那是有一定形式的,被审查的人要站在中间,由审查你的群众向你提问,你的回答不能令人们满意,人们可以向你喊口号,可以向你吼叫,强迫你低头,而且一审查就是几个小时,其实就是体罚。当然50年代肃清反革命运动的审查还是最文明的,到了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被审查的人就是挨批斗了,一斗就是十几个小时。1957年的斗争会,也还是最文明的,到了文化大革命,批斗会就成了私刑,被斗的人要“喷气式”,“革命群众”还可以触及你的灵魂,触及你的皮肉,直到把你打死,算是消灭了一个害人虫。
文化大革命的一场浩劫,不可能是一个孤立事件,中国的左倾毒害,早就从50年代开始了。据我的感觉,50年代的左倾,比60年代的左倾更可怕,到了文化大革命时候,已经许多人看出问题来了,无论是被整的人、还是整人的人,都感到这不是一种正常现象。但是在50年代,被整的人,由衷地认为就是自己有错误,努力想认识自己的错误,整人的人,也对犯“错误”的人怀有一种真的仇恨。所以,50年的左,是一种真诚的左,60年代的左,在有些方面就带有表演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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