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了解谁?”我向这两个人问着。
“×××。”当对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这个人不过就是我中学时候的一个同学罢了,中学毕业之后,他到一个县城的文化馆工作,和我没有任何一点联系。这个人,平时并不读书,他对于文学一无所知,他大概连胡风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他也被打成“胡风分子”了呢?
“胡风反革命集团”事件,就是这样象滚雪球一样地扩大化了,先是株连到我的身上,然后更株连到与胡风毫不相干的人们的身上。在天津,一切认识阿垅、鲁藜、芦甸的人,都已经受到株连,一位老师,因为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读过鲁藜的诗,便成了那个学校头号“胡风分子”,还有许多人莫名其妙地也受到了株连,因为有人检举他们读过胡风、阿垅、鲁藜的作品,甚至于连新华书店卖过胡风、阿垅、鲁藜作品的售货员,都受到了株连,天津市在这次运动中受到株连的人,不下几百名。
关于那位同学的情况,我如实地向这两位干部作了介绍,我对他们说,这个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据我所知,他不可能和胡风有什么关系,更谈不到什么反革命活动了。
我把情况如实地向这两个人述说过之后,这两个人发怒了,他们中一人一拍桌子,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你胡说,你越是说和他没有联系,就越证明你们是一伙,如果你不肯老老实实地交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谈话。”
换一种什么方式谈话呢?我想也就是给我戴上手铐罢了,就是你们给我戴上手铐,我也不能说这位同学就是反革命呀。就是这样,这两个人审问了我四、五天,他们忽而向我大吼,忽而拍桌子瞪眼,忽而吓唬我。最后,我对他们说,就是你们把我送进去,我也是不知道这位同学的情况。我整整被他们折磨了四、五天,最后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就把我放了,最后,他们要我写一个材料,说明我对这个人的情况一无了解,他们还对我说,如果发现情况不属实,要由我负法律责任。
唉,世上居然还有“法律”二字。
反胡风运动,已经在全国开展起来了,每一个单位,每一个人都要被清算,你知道不知道胡风这个人?有没有读过“他们”的书?受没受过“他们”的影响?你的亲属里有没有“胡风分子”?随之就有好几个单位找到我向我了解我亲戚的情况了,最大的玩笑竟然有一个单位找到我,要我交代我和一位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面的一位远房表哥的关系,运动搞到这种程度,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了。但啼笑皆非只是一种表现形式,它的后果却是十分可怕的。因为,如果一个单位能揪出一个“胡风分子”来,这个单位的领导就会得到表扬,如果“放跑”了“胡风分子”,这个单位的领导就要受处分,谁又敢在这种事情面前掉以轻心呢?那真是一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年代呀。
这里,向我“了解”毫不相干一个同学的干部才走,随之云南又来人向我了解一个更与我毫不相干的人。来人自称是云南省委的干部,要向我了解一个人的情况,阿垅曾经说过,云南有一个同志,写了一篇文章,受到了围攻,阿垅没有说这个人是谁,他们要我说出这个人的名字。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了,阿垅没有说出名字来的人,我怎么会知道呢?我说不知道,他们又开始对我做“工作”,所谓的做“工作”,凡是有过被“整”经历的人都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不外就是整天地向你讲“政策”,讲“坦白从宽”罢了。他一会儿说得那样和善,一会儿又向你大吼,用各种方法吓唬你,似是过一会儿你就要被送到大牢里去了。
被渲染成反革命的日子是不好过的。在中国,尤其是50年代,那是一个人人自命为革命者的年代,在政治上犯“错误”,是一桩极可耻的事,比偷儿、吸毒还见不得人。在人们的思想里,我们的社会这样美好,我们的领袖如此伟大,我们的革命事业如此辉煌,一个人怎么还要反对革命呢?不需要组织,也不需要动员,全社会的人都把政治上犯“错误”的人看得和社会渣滓一样,受到全社会的歧视。好长一段时间,我不敢上街,老邻居们都躲着我,每一个认识我的人,都向我投过来歧视的目光。有一次我在路上遇见了我的一位长辈,我规规矩矩地向他走过去,想向他问好,万万没有想到,他一看见是我,转回身去立即就匆匆地跑走了,就象是躲避瘟疫一样,我成了一个不可接近的贱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