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大理道受审查时,同案受到株连的余晓同志,就在僻静的地方告诉过我说:“对待你是最客气的,和其他人谈话时,公安局的人站在门外,手铐就放在桌子上。”我听了吓得毛骨悚然,但我当时已经得知胡风问题已经交由公安部门处理了,公安部门自然有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
公安部门把解决问题,叫作“破案”。天津市有一位叫葛覃的同志受到胡风案件株连,葛覃同志当时是市纺织局的常委书记,也是一位进城的老干部,受胡风案株连之后,公安局找他谈话,开口便是:“葛覃,你的案子破了。”葛覃是一个工农出身的进城干部,老资格的共产党员,天不怕,地不怕,一听公安局干部这样说话,当即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着公安局的干部破口大骂,其态度之粗野,其语言之污秽,令人目不忍睹,耳不忍闻,直骂得公安局干部从屋里退了出来,就这样葛覃还在后面妈妈姐姐地骂个不停。公安局的干部把情况向市里作了汇报,市委书记找到葛覃,向他说:“葛覃,这可是上面定下来的,你还是老老实实认下来的好,如果你再这样骂人,那就谁也保护不了你了。”这样,葛覃才低下了头,任由公安局破他的案子。
报上对我“点名”之后,也就开始对我进行人身污辱了。有一天我在报上看到一幅漫画,画上一个面目可憎的坏人用力地拉满一张弓,弓上有一只箭,箭头直指太阳。这幅漫画的用意,是不需要解释的了,那个向着太阳瞄准射箭的人,下面写的是阿垅。而就在射箭的阿垅身后,还站着一个小青年,这个小青年正在给阿垅往手里送箭,这个小青年的下边也写着名字:侯红鹅。
太阳,自然是伟大领袖,那个用毒箭射红太阳的阿垅自然是十恶不赦的了,而给他送箭的侯红鹅,难道不也是犯下了箭射红太阳的罪行了吗?看过这幅漫画,我十分害怕,我估算到我已经是大难临头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一道命令下来,我也就要被送到大牢里面去了。夜里吓得睡不着觉,我就想,我为什么要箭射红太阳呢?毛主席那样伟大,我这样渺小,我和伟大领袖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呢?他是一个属于全世界的革命伟人,我只是一个19岁的小青年,怎么我就想用箭射他呢?
无论如何想吧,事实上我已经成了一个小反革命。我的一篇微不足道的破小说,发表之后没有任何反响,如今也被点名批判,许多人在一家刊物上联名揭发我丑化社会主义,恶毒诬蔑党的罪行,说我写的小说是“射向党的一支毒箭”。
而且,有人因我而受到株连了,也不过就是我的亲戚,小时候的同学,因为我已经成了反革命分子,他们认识我,自然也就要受到审查了。
一天,市委的一位女干部找到我,说外地来人找我,要向我了解一些情况,希望我老老实实地提供情况。随之,我就被带到了市委招待所,房间里有两个人正在等着我,这两个人看见我进来之后,面色板得极是严肃,带有一种审问罪犯的神态,他们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开始以一种非常威严的口气和我谈话。
“侯红鹅,今天要你交代你和一个人的关系,交代他如何和你一起参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反革命活动,如何和你暗中勾结,他本人又如何单独进行反革命活动……”听了这两个人的话,我心里就想,我哪里有这样的朋友呢?我的参与“胡风反革命集团”活动,已经就是这么一回事了,何以还有人和我一起参与这种活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