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里?”我惊恐万分地向这位记者朋友问着。
“市委。”我的朋友回答着说。随之,我的这位朋友又向我说着,“我已经对报社说了,这个侯红鹅我认识,现在我就去把他带到市委去,到了市委,他自己坦白交代。”
“我坦白什么呢?”我还是不解地问着。
“到了市委再说吧。”就这样,我的这位朋友带着我匆匆地到市委去了。
天津市委机关,就是原来的开滦大楼,解放前我没有进过这幢大楼,解放后,以我一个中学生的身份,我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到市委机关来,今天被人带进这幢大楼,我心里真是有点恐怖感。我也不知道我的这位朋友给警卫看了一个什么证件,没有登记,我们就往楼上走去了。走进文艺处,我的朋友向一位干部说了一些什么话,这时一位面容极和善的干部向我走了过来。
此时已经是入夜10点多钟了,接待我的,是当时文艺处的王处长。这位王处长的名字我听说过,他在解放区写过一个极好的剧本,我也看过这出戏的演出,印象极深。王处长人很和善,消除了我的紧张情绪,他没有对我板面孔,带着一种十足的文人气质。他看看我,笑了,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也许他是笑我完全是一个孩子,也许是笑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潜伏极深的人,竟然只有19岁,好象是有点不带劲的样子。
问过我的一些情况,话题就转到日前的这一场斗争上来了,王处长询问我和阿垅的认识过程,更询问了我和阿垅这些年的关系,然后他才对我说道:“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找你。你不要害怕,只要你把情况说清楚就是了。你先回家把阿垅这些年写给你的信找出来,再把你和阿垅的关系写一份材料,尽快送到市委来,自己先在家里好好学习《人民日报》发表的文件,要和‘胡风反革命集团’划清界限,要认识到他们是一个反革命集团。”
还是我的记者朋友阅历深,他待王处长说过话过,抢在我前面向王处长说道:“是他自己主动要我带他到宣传部来的。”言外之意自然是表示对我要按投案自首对待了。
王处长笑了笑,仍然和善地对我说:“回家去吧,材料找齐了尽快送到市委来,把你的地址留下,有事我们好找你。”最后,王处长送我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在分手的时候,他似是无意地告诉我说:“昨天晚上阿垅已经被捕了。”
我被这个消息吓呆了。就算是胡风一些人有“错误”,就算他们的理论和马列主义“针锋相对”,可是总也不至于下大牢呀!这时,我才感到这件事太可怕了。这突发的事件,似是一枚重型炸弹将我炸得粉身碎骨。从市委大楼走出来,我变成一个呆子,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发生的一切我简直无法理解,而且一切也不需要我的理解,它只要我屈从。阿垅已经被捕了,“运动”才刚刚开始,如果一旦运动再有什么发展,等待我的又何尝不是铁窗和镣铐?我麻木了,麻木得顾不得恐惧,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不记得我的记者朋友是几时和我分手的,当我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时,心里空空荡荡,我总听见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只要耳际一响起这种喊声,我立即就打一个冷战,匆匆地回过头去张望,看到的只是匆匆的行人和陌生的面孔。
我只有19岁,这时候我正在准备高校的入学考试,而且我还是一个共青团员,共青团是共产党的后备军,我是把自己当做革命接班人看待的。无论我读书、工作,还有学习写作,我都以为自己是在从事神圣的革命事业,我总以为我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我为我们党,为我们社会的每一点成就感到欢欣鼓舞,我对落后、愚昧万分气愤,对于反革命分子,我更把他们视做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我相信自己是新世界的创造者,我相信自己是旧世界的掘墓人,我认为自己是革命的一部份,我早就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了革命、交给了党。
然而突然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我一夜之间几乎成了一个在逃犯,而且我的老师已经下狱,我已经是大祸临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