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的突然来访,阿垅先生表现得十分惊讶,我看他的容貌,已是憔悴了许多,本来阿垅先生就已经是苍苍白发了,今天显得更是苍老。看到我,他还是笑了,声音也很爽朗,还没有大祸临头的感觉。我自然劝他不要过于担心,事情总会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我对阿垅先生说,至少我不认为胡风先生是反革命。
阿垅先生那天的笑容,我至今记忆犹新,这可能是阿垅先生最后一次和外人接触,也是他最后一次自由的笑容了。我记得那笑容中似是没有多少苦涩,反而倒有一种终于逃脱不出劫难的安详。当然,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几天之后,他就会被逮捕,至少在他那天的笑容里,我没有看出绝望。
谈话间,阿垅先生先询问了我考学的情况,劝我还是进大学读书完成高等教育为好;十几岁的孩子不要急于写作,尤其不要对理论问题过于热衷。我十分感激他的劝告,告诉他说我最近刚刚发表了一篇小说,若不形势紧张,我会带来给他看的。随之,我们说到了当前的这场运动,我不了解背景,只劝他要相信党,相信人民,相信正确和谬误总有澄清的一天。对于我的劝慰,他连连点头,既不为自己申辩,也不怨恨什么人,他只是感叹地对我说:“运动过去之后,我想集中精力搞创作,写些诗,写些小说,理论问题不好办。”
我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再在他家里耽误他的时间,没有再说什么,我便告辞出来了,临别时,我还劝他保重身体,不必过于紧张,一切都会过去的。阿垅先生没有多说话,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一双眼睛默默地望着我。我想,也许他有了一些什么预感,他也许知道无论什么人,他已是多凝望一些时间、多留下一些印象,便多沉积下一些记忆了。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想到这是我对阿垅先生最后的一次拜会。我当时想,不管形势发生什么变化,如果还有一个人不肯背离阿垅先生的话,这个人应该是我。因为阿垅先生喜欢我,他发现了我生命中的文学细胞,他从众多的来稿中发现了我的诗,由此才和我建立了师生关系,几年来他一直关心我,辅导我的文学习作。
即使我与阿垅先生的关系再亲近,即使这一场运动再残酷,按照正常的逻辑,反胡风运动也不应该株连到我的身上,这正如日后大家聚首时,绿原、牛汉、曾卓、冀汸、罗洛、罗飞等先辈师友所感叹的那样,“这场运动如何会牵连到你的头上呢?”
然而,终于还是牵连到我头上来了。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第三批材料公布后的第三天,我还和平时一样在家里复习功课,一位在天津的记者朋友半夜来到我家,万分紧张地拉起我就走,我问他何以如此惊慌,他当即就责骂我说:“你还蒙在鼓里了呢,我们报社刚刚传达了一个通知,说有一个叫侯红鹅的胡风分子潜伏在天津,各单位寻找没有找到,而且上边的传达说,估计这个侯红鹅是一个文化人,潜伏得很深,要各单位紧急动员起来,提供线索,一定要找到这个侯红鹅。”
这一下,把我吓坏了,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在家里读书的时候,全中国都已经动员起来寻找我了。而且据说还是下的全国通电,无论我潜藏在什么地方,也一定不能让我漏网。谢天谢地,幸亏我有个朋友在报社做记者,他听到了这个传达,如果不是他找到了我,再到最后我终于没能逃出法网的时候,那时候就要用手铐把我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