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夏天,中国文坛一片肃杀之声。
关于《红楼梦》的讨论,引伸如何对待小人物革命新生力量,发展到对“贵族老爷”们的批评;胡风在一个座谈会上的即席发言,发展到30万言上书中央,直到“五把刀子”论,突然间公布了一批胡风的私人信件,学术讨论、思想批判膨胀为政治斗争,一时之间,一场以讨伐胡风文艺思想、清查七月派诗人、作家为突破口的政治运动铺天盖地而来,突然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道路。
此时,为了继续读书,我离开开滦煤矿回到天津,正在复习功课准备报考大学,外面关于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文章,我虽然每篇必读,但绝对没有想过这会导致一场怎样的灾难。我更不会想到这场批判最后会株连到我,使我从此陷入囹囫,几乎断送了一生。
1955年5月底,《人民日报》公布了《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第三批材料》,这份材料的《按语》,以可怕的词语规定了这场斗争的规模、档次和斗争形式。《按语》中把胡风等人说成是一批叛徒、特务、国民党的残渣余孽和对共产党怀有刻骨仇恨的人。读到这份材料,我觉得事情严重了,对于将是一种怎样的遭遇等待胡风和他的朋友,我已经有些理喻了。
“胡风反革命集团”成员中有我的师长阿垅先生,我自然极是关心他的境遇。我是在《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第二批材料》公布的当天晚上,去新疆路天津文联宿舍看望阿垅先生的。说老实话,到此时,我虽然不懂得什么政治,但我也多少感到这场事件的不同一般了,直到此时,我还认为这场斗争与我无关。
我去新疆路文联宿舍看望阿垅先生,我觉得他此时最需要人们的关怀,也最需要信任。这些年来,阿垅先生对我的培养和引导,使我对他怀着极大的尊敬,我已经成了他在天津的一个小朋友,我想我去看望他,会给他带去一点点温暖。
这时的阿垅,已经早被点名批判了,《天津日报》早就发过天津文艺界揭发批判阿垅文艺思想的消息和文章,许多文章已经把阿垅定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的“骨干分子”,那些充满火药味的文章,早就把阿垅描绘成了一个疯狂反对共产党的社会公敌,甚至已经有人在报上联名发表呼吁,要求专政机关对阿垅逮捕法办、予以严惩。
阿垅先生的房间,多年来一直十分整洁,他一个人带着小陈沛生活,没有保姆,生活料理得极有条理,他的书橱非常整齐,房间里也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那时候没有暖气,冬天要点炉子,我记得阿垅先生续煤的时候,单独有一副手套,每次续煤之后,他都要出去洗手,可见他有着十分良好的生活习惯。今天到阿垅先生家来,觉得他房间里有些凌乱,他正在检查自己收存的信件、检查笔记,也可能是烧了一些,这或者就是后来揭发的那样,算是销毁罪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