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能我寄到报社去的文章不算太糟糕,那时候提倡工人写作,提倡兵写兵、工写工、农写农,几位后来负有盛名的作家,彼时向报社投寄的稿件,不光是错字连篇,更有只会写千把字的作者,稿件上不会写的字,就画上符号,请编辑去猜测。到底我已经是师范生了,而且还有点表现能力,可能在报社众多的来稿中,我的稿件还颇有一点水平呢。
也是苍天不负,就在我顽强写作,死皮赖脸投稿的感召下,1950年的10月,《天津日报》副刊发表了我的第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的题目叫《祖国,我愿为你奉献一切》,大约2千字。
至今回想起来,我觉得那篇文章写得不错,至少真诚。因为那时我得知,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在资本主义国家里,身受资本主义野蛮的压迫和残酷的剥削,而我自己却生活在幸福的新中国,为了感激祖国和领袖恩赐给我的一切,“祖国,我愿为你奉献一切”。
第一篇习作发表之后,我的写作热情更是高涨,每天课余时间,什么活动也不参加,一头钻进图书馆,一篇一篇地写“稿”。写着写着,我觉得诗歌可能更会被报纸选用,于是我开始将自己的“诗篇”向报刊投寄。好在那时候每到重要节日报上就要发表些诗歌,今天庆祝五一,明天欢迎哪个国家的代表团呀什么的,我都热情地配合过。
投入的另一种诱惑,是有稿费,每篇文章至少可以得到7~8角钱的稿费。五十年代初期,学校的伙食标准,每月8元。一次得到8角钱的稿费,实在是太让人激动了。每次得到稿费,我自然也是先挥霍一下,譬如吃份冰淇凌呀什么的,破费1角钱,余下的钱,就都买书读了。也要买稿纸,3角钱100张,又可以换取许多稿费。最高的一次稿费,我得到了3元钱,我将这3元钱全都买了书,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还买了一本苏联作家的小说,是巴巴耶夫斯基的小说《金星英雄》,书上介绍说,这是一部获得斯大林文学奖的小说,买到后一口气读完,我真不明白斯大林同志为什么把奖金给了这部“小说”。
如饥似渴地阅读文学作品,不辞辛苦地写文章投稿,对于我提高写作能力有些帮助。渐渐地我不光给报纸写稿,我还向文学刊物投稿,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吧,我觉得自己写的小稿有文学价值了。
就在我努力学习写作的时候,一件意外事件,改变了我的生活道路,由此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幸欤,祸欤,我已经是身不由已了。
1950年,我在河北天津师范学校读书,一天下午礼堂门口张贴布告,欢迎爱好文学的同学参加报告会,学生会邀请诗人阿垅来校谈文艺创作问题。在此之前,我已经知道阿垅的名字,也读过他的文章,我在书店里也看到过他的诗集《无弦琴》,正如我景仰每一位作家一样,我也景仰阿垅先生。
下午礼堂里座无虚席,那是一个年青人求知欲炽热的时代,是一个造就精英的时代。每次学校邀请学者、作家到学校做报告,总是受到全校师生的热烈欢迎。人们坐齐之后,就听学生会的负责人说到要去迎一下阿垅先生,这时就看见一个人走进礼堂,学生会负责人大吃一惊地说了一句:“阿垅来了。”这时,我随着大家的目光一起向阿垅先生望去,正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人很随便地向讲台走了过来。
那时候作家到一个地方去讲课,不仅没有任何报酬,还要自己乘车,几乎没有人去迎接。阿垅先生受学生会的邀请到我们学校来讲课,完全出于对学生们的一片热心。看着阿垅先生向讲台走了过来,学生们鼓掌欢迎,阿垅先生也连连地向大家致意。
那一天阿垅先生穿着一件绿夹克,一件蓝色的制服裤,朴朴实实,看着就和我们学校的老师一样,一点也没有我想象中的作家架子。阿垅先生走上讲台之后,没有休息,立即就开始讲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