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做事,无关紧要,家里还没有沦落到要父亲做事养家的地步。这时候,我已经七、八岁了,对于父亲的行为,也有了判断。在我的心里,父亲的形象是十分卑劣的,我不崇敬父亲,有时候真看不起他。母亲一次一次和父亲讲道理,我看见过的,无论母亲如何对他劝说,他就是冷冷地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那时候我很小,但正义感总是有的,有时候我真想拿只小板凳儿向父亲砸去,我恨他,母亲对你说了这么多的话,怎么你就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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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回到天津,日子过得好不惬意,反正家里有爷爷支撑,爷爷在美孚油行做事,每个月的“底薪”是大洋80元,那时候4块大洋一亩良田,每个月消费20亩良田的家庭,生活是非常优越的。
不仅不需要父亲工作养家,散了小老婆,辞去了大坂公司职务,父亲大有浪子回头的风采,理直气壮地过他的太平岁月,原来父亲在天津就有一批朋友,不能说是狐朋狗友,这些人中很有些体面人物,名声很不错,又是大户人家出身,有的还是政客的后代,那时候没有“太子党”的说法,但彼时天津太子党,比现在的太子党更是风光。如今好歹一个厅局长的儿子就是太子党,那时天津太子党最小也是北洋政府总理大臣以上寓公们的后代,这些人挥金如土,每天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天津为这些人准备了一切销魂的好玩处,这些人在天津可谓是鱼儿得水了。
父亲在天津赋闲,“赋闲”二字,是后来我在父亲填写的履历表上学到的,“赋闲”不同于失业,失业是没有就业机会,赋闲,是有工作机会不出去,游手好闲。
父亲赋闲,但在家里呆不住,每天都要出去交际,也是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候一天要赶两场三场,中午一个饭局,下去到戏院捧角儿,黄昏,“三缺一”,都是朋友,不得不去应酬,晚上一位朋友请客,拉去做陪,饭后又去舞厅,舞厅出来还要去喝咖啡,有时候要到天明才能回家。
母亲不忍看父亲这样忙,每天父亲出门,为了不至于被朋友们拉得太久,就把我放到父亲的包月车上。包月车,就是胶皮车,那时候整个一个天津卫,也就只有几辆小汽车,袁世凯的大儿子,袁克定,人称大太子,有一辆小汽车,天津市长有一辆小汽车,就连前大总统曹锟都没有小汽车,有名的天津恶少,曹公子四处玩乐,也是坐胶皮车。
胶皮车有几种,一种是等在马路边的散座,一种是包月的胶皮车,车子是车行的,车夫是自己顾的,只给一户人家使用,父亲的包月车,只拉父亲一个人,父亲去什么地方,将父亲拉到地方,车子在门外等候。母亲将我放在胶皮车上和父亲一起出去,表面上说是怕朋友拉父亲晚上不回家,其实连我心里也明白,母亲是怕父亲再去找那个杨姓女人。
从7、8岁,我随父亲出入天津各种各样的“好”地方,这对我后来的写作极有裨益。许多人问过我,以我的年龄,解放时只有13、4岁,何以我写起旧时代天津社会来,竟也逼真生动,就像是我自己经历过一样。此言极是,没有直接的生活经历,天津旧时代的形形色色生活情景,不可能写得淋漓可信。
新时期文学,几位作家写旧时代,尽管也沸沸扬扬,有的还成了经典,但只有见识过旧时代的人才看出不像,一点也不像,就说那部后来改成大红灯笼的小说,一家大户人家,每天晚上各房各院高挂红灯,看着甚是热闹,有钱么,自然就要红灯高悬了。我们家逢年过节也挂红灯,但红灯上有两个字“侯府”,门外挂无字红灯,是妓院,中国人骂街最难听的话,“回家门口挂红灯去吧!”那就离挨嘴巴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