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只要有时间,我祖父就拉着他的二哥去外面玩。怎么玩呢?听戏。渐渐地二公子听上了瘾,每天都要去戏院听戏,听戏之后还要去古董店闲坐,看见什么玩物,买回家来赏玩。
兄弟两个一起听戏、买古董,钱就花得多了。就算可以去帐房支取,也得向老爸、老娘说个借口呀。有一次,兄弟两个又向老娘要钱去了,老娘也是一时明白,忽然向两兄弟问道:“前几日你们才支走多少多少钱,怎么几天时间又来要钱了呢?”
这一下,兄弟两个被问怔了,明明就是前几天的事情,老娘怎么还记得呢?无言以对,真是要露馅了。也是急中生智,三弟立即正二八经地回答母亲说:“是呀,前几天我们才支出了钱,我们去戏院听戏,偏赶上戏院起火,急急逃命,就把那些钱跑丢了。”
“阿弥陀佛,没伤着人就好,钱丢了不要紧,再支些用就是了,以后去听戏可要当心,看着不好,早早出来。”
老娘就是如此糊涂,多少年之后,我祖父笑着对我们说:“你们的曾祖母有名的糊涂,她只要再问问你们去的是哪家戏院,那家戏院又是什么时候着的火,一下就把我们问呆了。若不,怎么就糊涂呢?”
家里的钱太多了,儿辈就以最愚蠢的方式淘气,老娘也以更愚蠢的方式给钱,不如此,何以历史就要不时地冲涮沉积,而生活更要不停地淘汰没落呢。
万幸,我的老祖父没有等着时代淘汰,走上了独立的人生道路。
也是一个偶然,一天下午,侯春源老太爷回到家来,吃过晚饭,无意地向他的三儿子侯晋泰说道:“老三,你今年28岁了吧。”
“你看凤翔都已经10岁了。”
凤翔,侯凤翔,侯春源大人的长孙,我祖父的长子,本人老爸,那时候正是天真可爱顽童。
曾祖父询问我祖父,意识到他的儿子已经到了“而立”年龄了。侯春源对他的二儿子不抱希望,只想养着他,凭他的学问弘扬书香门第的品位,对三儿子,他希望能够出去做点事情,凭他的新学知识,凭他的大学资格,说不定会赶上什么机会。
我祖父自然也猜出他父亲询问他年龄的动机,回答过父亲的询问之后,他就向父亲表示:“许多南开大学的学生都到外国去了。”
“我们不必去吃那样的苦。”条条大路通罗马,侯春源的儿子有的是机会,经商,从政,做学问,中国有足够的机会供侯姓人家的子孙选择。
父子两个又说了一阵闲话,最后侯春源对他的三儿子说:“你看,有这样一个机会,一位老朋友现在在美孚油行管着点事情,昨天我对他说起你的情形,他说只要你愿意去美孚油行,那里是欢迎的。”
“哦。”我祖父点了点头,似是也想了一会儿,便回答说,“既然是父亲的主意,那我就去试试。”
“我也是说先去试试,合适呢,就先在那里干着,太累,不称心,就回来,家里也不等着你挣那几个钱。”
“我明白,明白。”就这样,我祖父答应去美孚油行做事去了。
拿着我曾祖父的信,我祖父来到美孚油行,接待我祖父的美孚油行主管,早已经受我曾祖父的托嘱,问了问我祖父的学业,又用英语和我祖父说了一阵子话,当即就对我祖父说:“反正太高的位置现在没有,薪俸呢,才来也不会太多,每个月基薪40袋洋面,先在帐房见习,侯公子看可以不可以?”
本来我祖父也不想在美孚油行干多久,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先占下身子,等待时机再做选择,也没讨价还价,当即就答应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