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有这么大的财势,自然不需要孩子自己出去奋斗,我祖父和他的哥哥就在家里养尊处优,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好在到底家教严格,老祖父弟兄两个也知道自律,生活虽然优越,兄弟两个都没有染上坏习气。二哥侯晋祺努力旧学,每天刻苦读书、写字,后来到我懂事的时候,每次到二爷院去,还总看见二爷恭恭正正地坐在案上读书、写字。二爷侯晋祺于书法上造诣极深,却从来不送人书法作品,有一次我问我祖父,二爷写的字这样好,怎么街上那么多字号就没有一家的牌匾是二爷写的呢?我祖父一听立即就捂住了我的嘴巴,更是万分紧张地嘱咐我说,这话千万别去问你二爷,你问他为什么不写牌匾,他会生气骂你的。写牌匾,那是生意字,以自己的书法去换钱谋生,是最被读书人看不起的事,记住,你二爷的字是秘不示人的。
这就是我的二爷爷,二爷爷青年时期,一心读书,据祖父告诉我说,二爷爷读书读到已经不喑世事了,二爷爷从来不和亲戚走动,无论谁家的红白大事,二爷爷都不参加,外出应酬的事都由我祖父出面。侯六爷公务繁忙,每天还要接到许多许多的邀请,更有许多应酬,譬如哪位大人的寿日呀,或者是谁家里有了什么事情呀,侯六爷接到邀请自己没有时间出席,就由我祖父代表出席,那时候我祖父也就是才十几岁,但我祖父是代表侯六爷来的,受到的礼遇和侯六爷一样,宴会上,侯六爷坐在什么地方,我祖父就坐在什么地方,出席宴会的人对侯六爷什么态度,也得对我祖父什么态度,人年轻,身份重,封建,就是这个规矩。
二爷爷侯晋祺从不参加这类应酬,只在家里读书用功,确确实实,侯晋祺大人于旧学上的功底绝对不在什么大学者之下,解放前夕,二爷爷住在老英租界,英租界里住着许多前朝的遗老遗少,我的二爷爷没事就去找那些人一起吟诗说古,日子过得倒也悠闲。
我祖父侯晋泰性格和他的二哥截然不同,我爷爷对于中国旧学没有兴趣,字也写得不好。我看见过的,遇到什么场合,有人摆好文房四宝,请我爷爷留墨宝,我爷爷当即就给人家下不来台,气乎乎地对人家说:“别让我留骂名了。”
当然,就算我爷爷于旧学没有兴趣,到底自幼受的家学教育,于书法上总还是有一些修养的,在我眼里,爷爷的字,绝对已经就是艺术品了,和现在许多书法家比起来,未必就在他们之下,再看如今许多名士到处题字留下的那些破字,才更知旧知识分子的自重,真是难得的修养了。
天津是一个新学昌明的开放城市,大教育家严范荪先生最早在天津开办了敬业学堂,(南开大学的前身),我祖父就是敬业学堂第一届学生。敬业学堂设立新学课程,其中最重要的课程就是英文,爷爷早年读书用的课本我还看见过的,那种书叫《英文法程》使用的还是韦氏音标,读起来和说中国话一样,极是生硬,“介斯一斯买布克”(this is my book)和现在的国际音标绝对不一样。我小时候跟爷爷学英文,就是这样学发音的,所以直到如今我的英语发音不正确,到了美国和美国人说话,人家一句也听不懂。
敬业学堂的学生,在当时的正统人士看来,已经就是新潮异类了,接受新学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看清了满清政府的腐败,革新社会,寻求真理,是新潮学子们最高的人生理想。后来我曾经问过祖父,许多南开大学的学生都远渡重洋寻找真理去了,怎么您就没有参加这样的革命行动呢?老祖父回答我说,第一代远去法国寻找真理的同学曾经找到过他,希望他能和大家一起去法国,“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有必要冒那样的生命危险寻找真理去吗?”就是这个原因,我的老祖父于他年轻的时候没有参加变革中国社会的革命壮举,优越的生活环境,不可能使他走上革命的道路,他只能是一个落伍者,侪身于芸芸众生之中,走过自己的人生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