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星时,陶运猷写了一幅中堂送我,中有一句说我‘敢违世俗表天真’,他这句诗写得很传神,我的为人,的确如此,‘表天真’并不是装小孩、显幼稚,而是真正基于真知和真诚的率性表述,这种表述容或夸大,但非扯谎,也非虚伪,反倒非常‘性格巨星’。正因为我自己雅好此道,所以人物中我偏好‘性格巨星’式,像东方朔、像李贽、像金圣叹、像汪中、像狄阿杰尼斯(Diogenes)、像伏尔泰、像斯威夫特(Swift)、像萧伯纳、像巴顿将军(Gen.George patton),我喜欢他们的锋利和那股表现锋利的激情。在党外时代,我帮黄石城出资的《深耕》写一篇东西,他们给我4000块稿费,我马上叫来人找到黄石城说:‘笑话,只给4000,拿3万来。’黄石城果然给了我3万,可是我把这钱转给林正杰当竞选经费了。这就是我‘敢违世俗表天真’的动作,态度嘛,不够好,且有‘流气’,但极有效,因为别人怕我,所以大家反倒少麻烦。
“我从1949年5月12日登陆台湾,一天也没离开,转眼已满50年。一个外省人,50年在孤岛上,一天也没离开过,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外省人,‘残山剩水我独行’,在国民党一党独大的统治下,挺身与国民党当权派斗争,一往直前、二入牢狱、三头六臂、四面树敌;又挺身与台湾人当权派斗争,五花八门、六亲不认、七步成章、八面威风。
“在所有斗争中,总是以人不可及的大人格、大节操、大头衔、大才华、大手笔、大刀斧、大有为和大不敬,去斩将搴旗,外加踹走狗、小卒一脚。李敖的敌人是不分大小的,从外省人民族救星到台湾人民间乩童,只要看不惯,都可成为我嫉恶如仇的敌人,然后动用大量的资料与黑资料,笔力万钧,把死人鞭尸、把活人打倒。在这种得理不饶人的作业中,我是独行侠,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外,又‘时髦不能动’。画饼楼主在《台北日记》中说:‘对整个知识界、思想界来讲,李敖才当得起真正的孤星,因为他耐得住寂寥,忍得住高处不胜寒。’正因为有这种气魄,所以我不为‘时髦’所动,‘虽千万人,吾亦往矣’。在往矣以后,口头以先知姿态作弄别人。别人永远跟不上我。别人是羊的时候,我是老虎;别人变成了老虎,我又是武松。这样的外省人,在这样的孤岛上,岂不是怪事么? 亚历山大大帝见到思想家狄阿杰尼斯,告诉他说:‘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愿我是狄阿杰尼斯。’而我的自负是:
“如果我不是李敖,我愿我是李敖第二。50年在台湾,我自负得不做第二人想,虽然如此,作为一个来自白山黑水的人、作为一个午夜神驰于人类忧患的人、作为一个思想才情独迈千古的人,我实在生不逢时,又生不逢地。严格地说,我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就好像耶稣不属于那个时代、那个地方一样。我本该是50年后才降世于大陆的人,因为我的境界,在这个岛上,至少超出50年。我同许多敌友,不是‘相见恨晚’,而是‘相见恨早’。今天的窘局,只是他们妈妈小产和我妈妈早生的误差。这一误差,凑合了许多根本不该碰面的人碰在一起。也许,只有从这个谑画的角度来看我难以见容于这个岛,大家才舒服一点、开展一点,才少一点怒容、多一点苦笑。
“耶稣说没有先知在自己乡土上被接受,大陆是李敖的乡土,但我不在其内;台湾是李敖的乡土,但我被见于外,不过,对我说来,在内与见外,皆属过眼烟云,总归中国是我的乡土,在这乡土上,大陆也好,台湾也罢,对我都是一样,我的终极是在无何有之乡、在广漠之野、在中国与人类的历史上定位。在那定位深处,我英灵不泯,也会蓦然回首、回首‘向来萧瑟处’的台湾、回首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台湾,而有以浑然一笑。—我会自语:‘那个孤岛吗?我曾经住过50年,从青春到老去,我都在那儿。那是一个奇怪的岛,不论我住多久、不论我多少快意恩仇,总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在那儿。虽然如此枯寂,我还是忘不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