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真正强烈震撼着李敖内心世界的当然还是那片他一生永未忘怀的神奇土地!巍峨的紫禁城角楼仍常在他的眼前浮现,当年在他北京东城灯市口附近那条名叫内务部街的狭窄胡同里奔奔跑跑上小学的时候,就经常喜欢一个人来到那雕梁画角的高耸角楼下面,仰首翘望着那古老的明代建筑与起伏蜿蜒的城碟。北海的白塔、颐和园的万寿山、香山那暂息过千古伟人孙中山灵柩的碧云寺,一条条在冬天夜晚间或响起叫卖火烧声的幽深小胡同,京城的所有一切都在少年李敖的头脑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浮云游子意,56年悠悠岁月弹指一挥间,岁月蹉跎,世事沉浮,一切俨然如烟云旧梦。毕竟来台湾的时间太久了,毕竟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和磨难,有时他甚至感到往事依稀,遥不可追。
历史,对他来说太值得珍惜了!李敖很想重温北京的历史,有时他还想去看一看东北的黑土地—当年他出生不久就爆发了“九·一八事变”的地方!
李敖清楚地记得,就在他降生的那一年—1935年4月,东北的春天干冷干冷,有股“倒春寒”的味道。李敖长大以后,没有想到他的生日居然会有两个不同的版本。一说他出生在4月25日,农历的三月二十三;还有一种说法,则是来自于他的二姐,称李敖的生日为4月5日,正是“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时候。因为二姐在李敖随父母去了台湾以后,数十年来在大陆的她心里始终铭记着这位幼时就才华过人的弟弟,她记得他是出生在阴历的三月初三,也就是阳历的清明节!
李敖的祖父叫李凤亭,他的名号纵然文雅,然而老人却是早年就从山东下关东的第一批“苦力”。目不识丁的老人在东北当过车夫和更夫,受尽了颠沛流离之苦。谁知到了李敖父亲那辈上,李氏家族居然发生了根本性的嬗变。李敖的父亲李鼎彝,竟然一改李氏家族几辈没有文化人的历史,出人意料地考取了北京大学并成为国文系的优等生。也正是由于父亲的供职关系,童年李敖先后到过吉林、太原等地,因为这时的父亲已先后出任吉林女子师范教职与太原禁烟局的局长。李敖真正来到古都北京,大约是在1943年的夏天。在他童年的记忆里,北京内务部街甲44号的老宅房屋破旧,老鼠甚多。他喜欢看邻居家偶尔放飞的一群群雪白的鸽子。他在新鲜胡同小学读书的时候,学习成绩就已经相当突出了,少年时的李敖文才已有所展露。直到现在李敖还不会忘记他站在老北平春天呼啸的狂风里,对窗吟诵韩愈的旧体诗《晚春》的情景:
草树知春不久归,
百般红紫斗芳菲。
杨花榆荚无才思,
惟解漫天作雪飞。
少年李敖就是在北京一条小胡同里,听到了老百姓欢呼抗战胜利的热烈掌声与震耳的鞭炮声的。也是在这一年的秋天,李敖从初小进入了高小。读六年级的时候,在一般人眼里的李敖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可是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文学天才的禀赋已经随着战火兵燹的洗礼,越臻成熟了。这时,就在他笔下不时涌现出一些华美的文字,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激情块垒,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李敖文学道路上的起步文稿。他在小学时写就的《人类的冷藏》和《妄心》等文已从那小胡同里一篇篇寄往当时北平颇有影响的杂志《好国民》,并且意想不到地发表出来了!到了中学以后,李敖的从文野心忽然变得更加强烈起来。那时他甚至想着手搜集一些资料和素材,准备有朝一日要执笔大部头的文稿了。这样的文学冲动在十几岁的孩子身上发生,即便今天的读者也会感到不可思议。然而以上记述的,确为李敖成才初期在他身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李敖如今站在台北郊区阳明山上追思这些少年趣事,他的唇边肯定会浮现出会心的微笑。
李敖记得非常清楚,1948年冬天,一个天空中彤云密布的日子,他随他的三姐、四姐作为父亲南迁计划中的一支小分队,由他五叔亲自带领着经天津前往上海。在黄浦江边父亲已经派人预先在虹口附近购买了一幢房子,作为李敖等家人到来后的栖身之用。1949年春天,李敖就是在这里继续他一度中辍的学业,并考进了华童公学的。不过,在战争烽烟下中学生涯毕竟是非常短暂的。李敖和父母及其家人终于当年5月中旬,从黄浦江边登上了一艘名叫“中兴”的客轮,在飘着霏霏细雨的清早仓促地离开了上海。那一年李敖刚好14岁,至今一别大陆56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