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后，久违的阳光照得成都平原一如阳春三月。在太阳下山弯月乍现寒气袭来的时候，我们驱车去通江镇吃羊肉汤锅。据说羊肉具有驱寒保暖滋补之神奇功效，在大饱口福之外有如此丰厚的附加值，很划算。
店家既挂羊头又挂狗头，既卖羊肉又卖狗肉。羊肉挂在架上，一老者举刀解羊，刀过之处，骨肉分离。旁边两个年轻人在烫狗——羊是杀死后剥其皮，狗是杀死后烫其毛。我敢肯定，如果你第一次看到刮去毛的狗，一定要愣上半天才知道是狗。因为那烫过刮过还用松香扯过的狗皮如此雪白而且光滑，完全瓦解了你记忆中狗的形象。
在烫盆边的铁柱上，拴着一条狗。黑毛，夹着尾巴，耷拉着耳朵的狗。无助的，眼睛毫无光彩，嘴里呜呜哀鸣的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狗。它目睹了同伴的从活蹦乱跳的生命个体到分成块切成片的过程。它应该是有灵性的，它知道那也是自己的下场。老板说这是肉狗，才三四个月大。
和猪一样，羊历来被作为美食，羊大为美，鱼羊为鲜。作为六畜（独牛羊鸡鸭鹅）之一，羊的价值就体现在它的味美可口。而狗，让人联想到义犬救主、看家护院、勇斗歹徒等等许多故事的动物，它的价值似乎并不在于给人们贡献自己的躯体作为食物。如果你记得张贤亮的小说《老人与狗》，如果你养着一只听得懂人话的宠物狗，你会知道，人与动物之间，原本可以建立深厚的感情。所以举箸之时，尽管你明白，这是肉狗，是专门给人们贡献美味的狗，仍然会有着难以言表的矛盾心情。
狗的形象从来都没有高大全过。“鹰犬”、“走狗”、“狗腿子”都不是褒义词。表白自己没有说假：“骗你是小狗。”一县官轿子被农夫挡了，大骂“刁民”，农夫回敬“狗官”。但是，狗又从来没有像狼那样被人们所憎恨，甚至还带有一些喜欢的成份，比如谦称“犬子”。现在许多家庭把宠物狗看成是家庭成员，看成是儿女或弟妹。
所以，我们没有吃狗肉。我们不是动物保护者协会的，也并不觉得具备某种与众不同观点。只是感情上有了一个疙瘩。在此之前我吃过狗肉，在此之后我或许还会吃狗肉。
我们只吃羊肉，那天我们吃了好几斤羊肉。可是，羊亦何辜？它是温顺的象征，形容一个温柔的女子，甚至可以说她“像一只可爱的小绵羊”。温顺就该遭受不幸吗？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在羊肉汤锅的香味飘起来的时候，我来不及思考这些形而上的问题，我在忙着调和蘸碟的盐味。在夹起一片羊肚的时候，我还想起了贺敬之回延安中的一句：“白羊肚头巾红腰带，亲人们送过延河来。”
葱姜油盐之外，如果没有青椒，没有香菜，羊肉的腥膻就难以除去。羊肉没吃好，反惹了一身臊，你的美食之旅就宣告失败了。如果在蘸碟里再加上一块豆腐乳，味道就更好了。吃羊肉别忘记了喝汤，肉汤最初就是叫做羹——从字形上看，肯定和羊有关。
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自以为是地万物为我所用，又假惺惺地悲天悯人。
贴士：
1．在成都，吃羊肉汤锅或者狗肉汤锅有几个著名的地方：双流黄甲镇，武侯区机投镇，肖家河，小关庙。
2．如果贵体欠安，虚火上冲，最好暂时不吃羊肉汤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