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无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之无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无为奸邪,不可得也。(《汉书》四十八)
他从富人的奢侈,推想到国中财力的消耗。他以为商业的发达可以使人民弃农而就商,弃本而逐末,所以生财者减少而耗财者加多,势必至于国中财力竭蹶。他说:
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无度,则物力必屈。……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出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财产何得不蹶?(《汉书》二十四)
这是他的经济学原理,也便是许多儒者的经济学原理。这种经济观只承认农业和手工为生产的来源,而商业没有生产的功用;只承认农产和手工产物为财富,而货币是不急之物。他们只看见“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却没有看见那一人的提倡可以使百人千人得衣食之具。他们只看见“出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而没有知道那“靡之者多”正可以使“出之者”得高价,享厚利。
他们这种根据于农业社会的经济成见,遂使他们提出一种重农抑商的经济政策。贾谊说: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汉书》二四)
这个主张里含有多少传统的经济学原理!第一是粟多则国富,第二是农是财富之“本”,第三是商人是不自食其力的末技游食之民,第四是国家欲谋富足当驱民归农。
这个政策后来便成了西汉儒生的社会政策,在政治上发生了很大的影响。晁错(死于前154)便是主张这政策最有力的一个。晁错的经济思想和贾谊最接近,但他说得更明白痛快。他说:
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禹,加以无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也,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汉书》二四)
这里又添了一条原则,就是“不农则不地著”。当时商业渐发达,民间自然有向都市移徙的趋势。这种趋势是很自然而且很有益的,因为这种移民可以救济乡间的人口过多,又可以用在都市工作所得来补助农事的收入。但这班儒者不能了解这趋势的意义,都以为民不归田则田无人耕种了,民不著地便成鸟兽一样的游民了。晁错因此又得一个经济政策,叫做“贵五谷而贱金玉”。他说:
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为物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此令臣轻背其主,而民易去其乡,盗贼有所劝,亡逃者得轻资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数石之重,中人弗胜,不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他完全不了解货币的用处,只觉得货币有害无利。如果没有那“轻微易藏,在于把握可以周海内”的货币,如果只有那笨重的五谷布帛,那么,人民就不会远徙了,盗贼也无所利了,商业也不会发达了。
晁错最诋毁商人,他以为商人是不劳而得利的寄生阶级,他们营利的方法全靠投机操纵市场,又兼并(兼并即现在所谓掠夺)农民,使农民不得不逃亡。他这样描写农民的生活:
今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春耕夏耘,秋获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给徭役,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之间,无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来,吊死问疾,养孤长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当具有者半价而卖,无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责者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