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都是“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引申的意义。仁就是做人。用那理想境界的人做人生的目标,这就是孔子的最博大又最平实的教义34。我们看他的大弟子曾参说的话: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仁以为己任”,就是把整个人类看作自己的责任。耶稣在山上,看见民众纷纷到来,他很感动,说道:“收成是好的,可惜做工的人太少了。”曾子说的“任重而道远”,正是同样的感慨。
从一个亡国民族的教士阶级,变到调和三代文化的师儒;用“吾从周”的博大精神,担起了“仁以为己任”的绝大使命——这是孔子的新儒教。
“儒”本来是亡国遗民的宗教,所以富有亡国遗民柔顺以取容的人生观,所以“儒”的古训为柔懦。到了孔子,他对自己有绝大信心,对他领导的文化教育运动也有绝大信心,他又认清了那六百年殷周民族同化的历史实在是东部古文化同化了西周新民族的历史,——西周民族的新建设也都建立在那“周因于殷礼”的基础之上——所以他自己没有那种亡国遗民的柔逊取容的心理35。“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是这个新运动的新精神,不是那个“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的柔道所能包涵的了。孔子说: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他的弟子子贡问他: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怨不怨呢?孔子答道:
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这都不是柔道的人生哲学了。这里所谓“仁”,无疑的,就是做人之道。孟子引孔子的话道:
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
我颇疑心孔子受了那几百年来封建社会中的武士风气的影响,所以他把那柔懦的儒和杀身成仁的武士合并在一块,造成了一种新的“儒行”。《论语》说: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分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成人”就是“成仁”,就是“仁”。综合当时社会上的理想人物的各种美德,合成一个理想的人格,这就是“君子儒”,这就是“仁”36。但他又让一步,说“今之成人者”的最低标准。这个最低标准正是当时的“武土道”的信条。他的弟子子张也说:
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曾子说: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欤?君子人也。
这就是“见危致命”的武士道的君子。子张又说:
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子张是“殷士”,而他的见解已是如此,可见孔子的新教义已能改变那传统的儒,形成一种弘毅的新儒了。孔子曾说:
刚毅木讷,近仁。
又说:
巧言令色,鲜矣仁。
他提倡的新儒只是那刚毅勇敢,担负得起天下重任的人格37。所以说:
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又说:
君子……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