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宪言于曾子曰:“夏后氏用明器,……殷人用祭器,……周人兼用之……”
这都是最自然的现象。我们今日看北方的出殡,其中有披麻带孝的孝子,有和尚,有道土,有喇嘛,有军乐队,有纸扎的汽车马车,和《檀弓》记的同时有四种葬法,是一样的文化混合。孔子是个有历史眼光的人,他认清了那个所谓“周礼”并不是西周人带来的,乃是几千年的古文化逐渐积聚演变的总成绩,这里面含有绝大的因袭夏殷古文化的成分。他说:
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
这是很透辟的“历史的看法”。有了这种历史见解,孔子自然能看破,并且敢放弃那传统的“儒”的保守主义。所以他大胆地说:
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在这句“吾从周”的口号之下,孔子扩大了旧“儒”的范围,把那个做殷民族的祝人的“儒”变做全国人的师儒了31。“儒”的中兴,其实是“儒”的放大。
孔子所谓“从周”,我在上文说过,其实是接受那个因袭夏殷文化而演变出来的现代文化。所以孔子的“从周”不是绝对的,只是选择的,只是“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里说: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这是很明显的折衷主义。《论语》又记孔子说:
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这里的选择去取的标准更明显了。《檀弓》里也有同类的记载:
孔子曰:“拜而后稽颡,颓乎其顺也(郑注,此殷之丧拜也)。稽颡而后拜,颀乎其至也(郑注,此周之丧拜也)。三年之丧,吾从其至者。”
殷既封而吊,周反哭而吊。孔子曰,“殷已悫,吾从周。”
殷练而,周卒哭而。孔子善殷。
这都是选择折衷的态度。《檀弓》又记:
孔子之丧,公西赤为志焉:饰棺墙,置,设披,周也。设崇,殷也。绸练设,夏也。
子张之丧,公明仪为志焉:褚幕丹质,蚁结于四隅,殷士也。
这两家的送葬的礼式不同,更可以使我们明了孔子和殷儒的关系。子张是“殷士”,所以他的送葬完全沿用殷礼。孔子虽然也是殷人,但他的教养早已超过那保守的殷儒的遗风了,早已明白宣示他的“从周”的态度了,早已表示他的选择三代礼文的立场了,所以他的送葬也含有这个调和三代文化的象征意义32。
孔子的伟大贡献正在这种博大的“择善”的新精神。他是没有那狭义的畛域观念的。他说:
君子周而不比。
又说:
君子群而不党。
他的眼光注射在那整个的人群,所以他说:
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他认定了教育可以打破一切阶级与界限,所以曾有这样最大胆的宣言:
有教无类。
这四个字在今日好像很平常。但在二千五百年前,这样平等的教育观必定是很震动社会的一个革命学说33。因为“有教无类”,所以孔子说:“自行束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所以他的门下有鲁国的公孙,有货殖的商人,有极贫的原宪,有在缧之中的公冶长。因为孔子深信教育可以摧破一切阶级的畛域,所以他终身“为之不厌,诲人不倦”。
孔子时时提出一个“仁”字的理想境界。“仁者人也”,这是最妥帖的古训。“井有仁焉”就是“井有人焉”。“仁”就是那用整个人类为对象的教义。最浅的说法是: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
进一步的说法,“仁”就是要尽人道,做到一个理想的人样子,这个理想的人样子也有浅深不同的说法: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这是最低限度的说法了。此外还有许多种说法:
樊迟问仁,子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比较孔子在别处对樊迟说的“先事后得”)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为之难,言之得无乎?”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