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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儒
论“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预言(6)
作者 : 胡适


  子贡说:

  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

  有若说:

  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皇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夫子也。

  孟子自己也说:

  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后来所谓“素王”之说,在这些话里都可以寻出一些渊源线索。孔子自己也曾说过:

  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

  这就是一个无冠帝王的气象。他自己担负起文王以来五百年的中兴重担子来了,他的弟子也期望他像“禹稷耕稼而有天下”,说他“贤于尧舜远矣”,说他为生民以来所未有,这当然是一个“素王”了。

  孔子是一个热心想做一番功业的人,本来不甘心做一个“素王”的。我们看他议论管仲的话;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这一段话最可以表示孔子的救世热肠,也最可以解释他一生栖栖皇皇奔走四方的行为26。《檀弓》记他的弟子有若的观察:

  昔者夫子失鲁司寇,将之荆,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贫也。

  《论语》里有许多同样的记载:

  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欤?”

  《论语》里记着两件事,曾引起最多的误解。一件是公山弗扰召孔子的事:

  公山弗扰以费叛,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一件是佛召孔子的事:

  佛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以中牟畔(佛是晋国赵简子的中牟邑宰,据中牟以叛),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后世儒者用后世的眼光来评量这两件事,总觉得孔子决不会这样看重两个反叛的家臣,决不会这样热衷。疑此两事的人,如崔述(《洙泗考信录》卷二),根本不信此种记载为《论语》所有的;那些不敢怀疑《论语》的人,如孔颖达(《论语正义》十七),如程颐、张(引见朱嘉《论语集注》九),都只能委曲解说孔子的动机。其实孔子的动机不过是赞成一个也许可以尝试有为的机会。从事业上看,“吾其为东周乎?”这就是说,也许我可以造成一个“东方的周帝国”哩。从个人的感慨上说,“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这就是说,我是想做事的,我不能像那串葫芦,挂在那儿摆样子,可是不中吃的。这都是很近情理的感想,用不着什么解释的。(王安石有《中牟》诗:“颓城百雉拥高秋,驱马临风想圣丘。此道门人多未悟,尔来千载判悠悠。”)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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