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鸟与河图的失望,更可以证明那个古来悬记的存在。那个“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传说当然不会是那样干净简单的,当然还带着许多幼稚的民族神话。“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正是他的祖宗的“感生帝”的传说。凤鸟之至,河之出图,麒麟之来,大概都是那个五百年应运圣人的预言的一部分。民众当然深信这些;孔子虽然“不语怪力乱神”,但他也不能完全脱离一个时代的民族信仰。他到了晚年,也就不免有时起这样的怀疑:
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春秋》绝笔于获鳞”,这个传说,也应该作同样的解释。《公羊传》说:
自以告者曰:“有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
《史记》节取《左传》与《公羊传》,作这样的记载: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
孔子的谈话里时时显出他确有点相信他是受命于天的。“天生德于予”“天之未丧斯文也”“天丧予”“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此等地方,若依宋儒“天即理也”的说法,无论如何讲不通。若用民俗学的常识来看此等话语,一切就都好懂了。《檀弓》记孔子将死的一段,也应该如此看法:
孔子蚤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歌曰:
泰山其颓乎?
梁木其坏乎?
哲人其萎乎?
哲人其萎乎?
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夫子曰:“赐,尔来何迟也!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也。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也。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夫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将死也。”盖寝疾七日而殁。
看他将死之前,明知道那“天下宗予”的梦想已不能实现了,他还自比于泰山梁木。在那“明王不兴,天下其孰能宗予”的慨叹里,我们还可以听见那“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古代悬记的尾声,还可以听见一位自信为应运而生的圣者的最后绝望的叹声。同时,在这一段话里,我们也可以看见他的同时人、他的弟子和后世的人对他的敬仰的一个来源。《论语》记那个仪封人说:
二三子何患于丧(丧是失位,是不得意)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论语》又记一件很可玩味的故事: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荡舟,俱不得其死焉。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南宫适是孟僖子的儿子,是孔子的侄女婿。他问这话,隐隐地表示他对于某方面的一种想望。孔子虽不便答他,但很明白他的意思了。再看《论语》记子贡替孔子辩护的话:
仲尼,日月也。……人虽欲自绝,共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及也!
这是当时的人对他的崇敬。一百多年后,孟子追述宰我、子贡、有若赞颂孔子的话,宰我说:
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