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檀弓》里.我们已可以看见当孔子的大弟子的时代,丧礼已有了不少的争论。
一、小敛之奠,子游曰,“于东方。”曾子曰,“于西方。”
二、卫司徒敬子死,子夏吊焉,主人未小敛,而往。子游吊焉,主人既小敛,子游出,而反哭。子夏曰:“闻之也欤?”曰:“闻诸夫子:主人未改服,则不。”
三、曾子袭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曾子指子游而示人曰,“夫夫也,为习于礼者,如之何其裼裘而吊也!”主人即小敛,袒,括发,子游趋而出,袭裘带而入。曾子曰,“我过矣,我过矣;夫夫是也。”
四、曾子吊于负夏,主人既祖,填池(郑注,填池当为奠彻,声之误也),推柩而反之,降妇人而后行礼。从者曰:“礼?”曾子曰:“夫祖者,且也。且,胡为其不可以反宿也?”从者又问诸子游曰:“礼?”子游曰:“饭于牖下,小敛于户内,大敛于阼,殡于客位,祖于庭,葬于墓,所以即远也。故丧事有进而无退。”
五、公叔木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问于子游,子游曰,“其大功乎?”狄仪有同母异父之昆弟死,问于子夏,于夏曰,“我未之前闻也。鲁人则为之齐衰。”狄仪行齐衰。今之齐衰,狄仪之问也。
我们读了这些争论,真不能不起“累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的感想18。我们同时又感觉这种仪节上的斤斤计较,颇不像孔子的学风。孔子自己是能了解“礼之本”的,他曾说:
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易”字旧说纷纷,朱子根据《孟子》“易其田畴”一句,训易为治,谓“节文习熟”。)
《论语》的记者似乎没有完全了解这两句话,所以文字不大清楚。但一位心粗胆大的子路却听懂了,他说:
吾闻诸夫子:丧礼,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礼,与其敬不足而利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檀弓》)
这才是孔子答林放问的“礼之本”。还有一位“堂堂乎”的子张也听懂了,他说:
士见危受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论语》十九)
“祭思敬,丧思哀”,也就是“礼之本”。我们看孔子对子路说:“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敛手足形,还葬而无椁,称其财,斯之谓礼”(《檀弓》;同书里,孔子答子游问丧具,与此节同意);又看他在卫国时,遇旧馆人之丧,“一哀而出涕”,就“脱骖而赙之”,——这都可见他老人家是能见其大的,不是拘泥仪文小节的。最可玩味的是《檀弓》记的这一件故事:
孔子在卫(也是一个殷文化的中心),有送葬者,而夫子观之,曰,“善哉!足以为法矣。……其往也如慕,其反也如疑。”子贡曰,“岂若速反而虞乎?”(既葬,“迎精而反,日中祭之于殡宫,以安之”为虞祭。)子曰,“小子识之,我未之能行也。”
孔子叹赏那人的态度,而他的弟子只能计较仪节的形式。所以他那些大弟子,都是“习于礼者”,只能在那些达官富人的丧事里,指手画脚地评量礼节,较量袭裘与裼裘的得失,辩论小敛之奠应在东方或在西方。《檀弓》所记,已够使人厌倦,使人失望,使人感觉孔子的门风真是及身而绝了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