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太史公行年考》说,“史公交游,据《史记》所载,《屈原贾生列传》有贾嘉,《刺客列传》有公孙季重、董生,《樊郦滕灌列传》有樊它广,《郦生陆贾列传》有平原君子(朱建子),《张释之冯唐列传》有冯遂(字王孙,《赵世家》亦云‘余闻之冯王孙’),《田叔列传》有田仁,《韩长孺列传》有壶遂,《卫将军骠骑列传》有苏建,《自序》有董生。而公孙季重、董生(非仲舒)曾与秦夏无且游,考荆轲刺秦王之岁,下距史公之生年凡八十有三年,二人未必能及见史公道荆轲事。又樊它广及平原君子辈行亦远在史公前。然则此三传所纪,史公或追纪父谈语也。”《史记》文本中多处说到作者的交游实践,其中若干人以年龄分析,并不与司马迁同时,王国维于是判断是司马迁追记父亲司马谈的言谈。
顾颉刚则说,这样的情形,并非或然,而是必然。《史记》赞语中所说的“余”,其实是司马谈自称。看来,司马谈著史,有传,有赞,则《史记》之体例是由司马谈创定。而司马迁继作,仍然采用了司马谈设定的结构,和后来班固承袭其父班彪作《汉书》的情形其实相同。
太史令司马迁曾经参与主持制定新的历法。此后,开始撰写《史记》。天汉二年(前99),李陵在对匈奴的战争中兵败投降,司马迁为李陵辩护,触怒汉武帝,下狱受腐刑。获释后为中书令,忍辱发愤,完成了《史记》一书的撰著和润饰。
《史记》这部历史名著以文化内涵之宏大和历史眼光之阔远,久已受到学人的重视。
扬雄《法言·君子》写道:“《太史公》,圣人将有取焉。”《太平御览》卷六○二引桓谭《新论》也说:“通才著书以百数,惟《太史公》为广大,余皆丛残小论。”王充在《论衡·案书》中又写道:“汉作书者多,司马子长……,河汉也,其余,泾渭也。”司马迁的史书是大江大河,其他著作则如同泾渭这样的支流。班固在《汉书·司马迁传》中,也说司马迁“博物洽闻”,其书则“涉猎者广博”,“驰骋古今”。后世又有朱熹《朱子语类》说“司马迁才高,识亦高”,风格“粗率”“疏爽”,欧阳修《帝王世次图序》称司马迁“博物好奇之士,务多闻以为胜者”,吕祖谦《大事记解题》则称其“高气绝识,包举广而兴寄深”,黄震《史惑》也说“迁以迈往不群之气”,“激为文章,雄视千古”。又如钱谦益《汲古阁毛氏新刻十七史序》所谓“司马氏以命世之才,旷代之识,高视千载”,王治皞《史记榷参》所谓“雄深雅健,自成一家之言”,“识力笔力,卓绝千古”,李晚芳《读史管见·读史摘微》所谓“其识甚高,其学甚博”,“其文峻洁雄伟,自成一家”等,也都是值得重视的评论。
《史记》之广大博杂,建构了社会史料的宏大宝库。
翦伯赞《中国史纲》曾经这样说,与一般“以个人为中心的历史”不同,《史记》“是一部以社会为中心的历史”。“司马迁不仅替皇帝写本纪,也替失败的英雄项羽写本纪;不仅替贵族写世家,也替叛乱的首领陈涉写世家;不仅替官僚写列传,也替秦汉时代的哲学家、文学家、商人、地主以及社会的游浪之群如日者、游侠、滑稽写为列传。他几乎注意到历史上的社会之每一个阶层,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方面的动态,而皆予以具体而生动的描写”。他于是评价:“我以为《史记》是中国第一部大规模的社会史。”
《史记》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历代评价所谓“贯穿经传,驰骋古今”(《汉书·司马迁传》),“其文疏荡,颇有奇气”(苏辙《上枢密韩太尉书》),“深于《诗》者也”,“千古之至文”(章学诚《文史通义·内篇五·史德》),“《五经》之橐籥,群史之领袖”(崔适《史记探源》卷一),“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鲁迅《汉文学史纲要》)等,都说明在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主体内容的“文”“史”之中,《史记》很早以前就已经形成了标范性的影响。
《史记》的宝贵价值,首先体现于在当时的文化基点上,能够真实地、完整地描绘出社会历史的各个层面。
司马迁在记述政治史的同时,对于经济史、文化史和社会生活史等,也在《史记》中得到生动的记述。与帝王将相等政治活动家同样,学者、商贾、医生、游侠、农民领袖等人物的事迹也受到重视。在司马迁笔下,游侠的侠义精神得到赞美,酷吏的残暴行径有所揭露,项羽和秦始皇、汉高祖一同列入本纪,农民领袖陈胜和诸侯一同列入世家。司马迁在颂扬汉武帝的功绩的同时,又曾经于《史记·汲郑列传》中责备他“内多欲而外施仁义”。
由于持这种背离传统的富于批判精神的历史态度,《史记》曾经被有的人称为“谤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