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有中国历史文化常识的人,不会不知道《史记》。
在汉武帝时代,史学的学术性成就的顶峰,正是《史记》一书。
《史记》是西汉时期最伟大的文化创造之一。《史记》全书130卷,是一部上起传说时代的黄帝,下迄汉武帝时代的中国通史。作为史学著作,其内容之完整,结构之周密,在历史上是空前的。《史记》以人物《纪》、《传》为主,辅以《表》、《书》,合编年、纪事诸种史书文体之长,创造了史书的纪传体新体裁,成为此后二千年王朝正史编纂形式的规范。
《史记》原名《太史公书》。《史记》这一书名,是在东汉桓帝永寿元年(公元155)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司马迁,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西南)人。生年说法不一,一说汉景帝中元五年(前145),一说汉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卒年不可考。司马迁10岁开始学习古文书传,20岁开始游历天下山川,重视探访重要的历史遗迹。此后不久,仕郎中,以汉武帝侍卫和扈从的身份多次随驾出巡,并曾奉命出使巴蜀。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继承其父司马谈的职务,任太史令。
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陈述了自己家世的历史渊源及学术背景之后,说到父亲司马谈竟然是因为未能追随汉武帝封禅泰山,以致“发愤”而去世的。
司马迁当时奉使西行巴蜀以南,经历西南夷之地,返回之后向朝廷汇报时,与父亲相见于河洛之间。父子两代历史学家之间,有一段悲切感人的对话。
司马谈紧紧握着司马迁的手,流着热泪说:我们的祖先曾经是周王朝的太史,再往上追溯,前代祖先还曾经在虞夏之朝有显赫的功名。后世竟然中衰,难道要在我这一代中断了吗?你接任太史,则继承了我们祖先的事业。现今天子封禅泰山,是承接千年绪统的重大举措,而我却不能从行,是命运这样决定的吗?我死之后,你必然任太史。任太史之后,不要忘记了我有心完成的论著。……当今大汉兴起,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我任太史而没有记载,废天下之史文,令我内心十分惶恐,你应当时时想着这件事!
司马迁低着头,也禁不住泪双流。他说:小子不敏,愿意详细论说先人所记录的史事,不敢遗漏。
我们看到,一种文化的传承,文化的接替,是通过这样的心与心的交孚感会而实现的。
《史记志疑》卷三六引慵讷居士《咫闻录》,有这样的说法:“太史谈且死,以不及与封禅为恨。相如且死,遗《封禅书》以劝。当时不独世主有侈心,士大夫皆有以启之。杜子美天宝十三载献《封西岳赋》,劝玄宗封华山,帝未及行,明年禄山反,天下大乱。文人孟浪类如此。”论者指出,封禅的荒唐表演,不仅出于帝王的“侈心”,也有文人怂恿的因素。汉武帝时代的司马相如,唐玄宗时代的杜甫,都有这样的不庄重的“孟浪”言行。看来,《咫闻录》的作者是承认“太史谈且死,以不及与封禅为恨”是真实的心理记录的。
日本学者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引中井积德说,司马谈留滞周南,其实是因为汉武帝决意“尽罢诸儒不用”。而《史记·封禅书》记载,司马谈确实曾经热心于具有浓重神学色彩的祭祀仪礼的制定与说明。元鼎四年(前113),他曾经与祠官宽舒议立后土祠。元鼎五年(前112),又与宽舒议立泰畤坛。两次建议均得到采纳。由此我们可以理解,在封禅即将进行时“而尽罢诸儒不用”的这种强烈反差下,他痛感失落,悲怨积郁于胸,终于“发愤且卒”,其实是很自然的情形。
中井积德又说:“封禅出于术士之妄,岂儒者所可言哉?谈罢可谓幸矣。乃发愤至死,何惑之甚!虽迁亦未知封禅之为非也,是汉儒之通病矣。”他说,封禅建议本来都是方术之士的妄言,儒学学者怎么可以参与其事呢?司马谈被排斥其外,是他的幸运,然而竟然郁怨而死,他怎么竟然糊涂到这等地步!即使是司马迁,也对于封禅没有清醒的认识,这看来是汉代儒者共同的思想误区啊。
按照王国维《太史公行年考》的说法,司马迁就在和司马谈相会于河洛之间后,立即就东行追行汉武帝乘舆,司马谈去世时,司马迁可能正在汉武帝身边服务。
就总体而言,司马谈是一位极有识见的历史学者。
俞正燮《癸巳类稿》曾经说,“《史记》之事,大半谈著,至其驰骋议论,谈无与焉”。说《史记》记述的历史,大半都是出自司马谈之手,而史学议论,则出自司马迁。顾颉刚《司马谈作史》一文也指出:“《史记》一书,其最精彩及价值最高部分有二,一为楚、汉之际,一为武帝之世。武帝时事为迁所目睹,其史料为迁所搜集,精神贯注,光照千古”,“若楚、汉之际,当为谈所集材。谈生文帝初叶,其时战国遗黎、汉初宿将犹有存者,故得就其口述,作为多方面之记述。此一时期史事之保存,惟谈为其首功。其笔力之健,亦复震撼一时,叱咤千古。如闻董生辈转述夏无且语而写荆轲,生龙活虎,绘声绘色,其文学造诣之高可知。其书有传文,有赞语,开创作之一体,为二千年来史家所共遵,其史学见解之深辟亦可知。故《史记》之作,迁不得专美,凡言吾国之大史学家与大文学家,必更增一人焉,曰‘司马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