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国(第三部)—金戈铁马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三章 东方龙蛇
几番折冲 大起战云(3)
作者 : 孙皓晖


  孟尝君释然一笑:“上大夫勤于国事,却是难得了。”

  “孟尝君谬奖了。”甘茂轻轻一声叹息,“流落之身,不敢留恋中枢是非之地而已,何有如此大义高风?”又转身对苏代一拱,“甘茂今日唐突,尚请上卿鉴谅了。”苏代揶揄笑道:“这是哪里话来?上大夫解我僵局,送我一彩,何敢不识抬举也。”甘茂怅然道:“非是茂左右逢源,实在是此公乖戾难以侍奉,但有一言不和,便有杀身之祸。名士如上卿者,死于此公之手,未免可惜也。茂非逞能之辈,此中苦衷,却是难以尽述了。”苏代心中一动,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终是叹息一声了事。

  孟尝君却突然哈哈大笑:“各有天命,丧气个鸟!合纵攻秦,先轰轰烈烈一场再说,终不能目下作鸟兽散了。”

  “还是孟尝君!”甘茂赞叹一声笑问,“我欲入楚,君可有叮嘱之事?”

  “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孟尝君拍着石案笑了,“第一件,替我向春申君讨一口吴钩。第二件,再将这口吴钩赠给一个你必能遇到的奇人。”

  “此人不是楚人?”

  “自然不是。”

  “此公高名上姓?”

  孟尝君大笑:“我只说一句:你但遇此人,便知我要送剑于他,遇与不遇,皆是天意了。”

  “妙!此等揣摩行事,却正是甘茂所长,断无差错也。”甘茂竟是乐不可支。一言落点,孟尝君与苏代却是同声大笑。

  次日清晨,一队车骑便出了临淄南门兼程疾进,直向楚国去了。过得两日,孟尝君与苏代的车骑大队也隆重出行,向西进入中原。齐国的合纵攻秦战车便隆隆启动了。

  却说甘茂一路兼程,旬日之间便进入了郢都。此时的楚国,却正是无所事事而又惶惶无计的时刻。自屈原的八万新军在丹阳之战殉国,楚国便像泄气的皮囊一般瘪了下去。北上中原没了气力,国政变法更是无人再提,眼看着齐国、赵国、燕国都在蓬蓬勃勃地强大,楚国竟似没有舵手的大船一般悠悠漂荡,谁也不知道它要漂向哪里?大臣们惶惶不安,几个新锐人物常常来找春申君问计,并时不时从流放地带来屈原壮怀激烈的信件,要春申君敦促楚王振作,力行变法。纵是昭雎一班老世族,也是终日谋划要北上争霸,恢复楚国的霸主地位。可屡次求见楚怀王陈说,楚怀王都是笑嘻嘻一句嘟哝:“多事。太平日子多好,优哉游哉,晓得无?总想打仗,当真木瓜了。”

  春申君与几个新锐求见,激烈直陈秉承先王遗志,要推行二次变法。楚怀王则是不胜其烦:“好了好了!先王变法,变出个太平来了?朝中咬成一片,整日死人打仗!如今有何不好?朝野安乐,太平岁月,好日子过腻了?日后谁再说变法,立即贬黜三级,晓得无?”春申君挺身抗辩,提出恢复屈原官职,楚怀王便更是烦躁:“老是屈原屈原,屈原就会惹事生非!杀张仪,打私仗,连八万新军都被他赔了还不够?用他,谁答应?乱成一团你来收拾?不办好事,只会添乱,就是屈原!晓得无?”

  下得殿来,春申君一声长叹,拔剑便要自杀。几个新锐臣子连忙死死抱住,夺下长剑,春申君竟是放声大哭,当场昏倒,被抬到府中便卧病不起了。一个年轻将军站在榻前低声道:“春申君,楚国要好,必除两个人物!”春申君霍然睁开眼睛:“你说!谁?”将军咬牙切齿道:“一个郑袖!一个靳尚!楚王被这两个人妖蛊惑,连说话都变得娘娘腔了,楚国能好么?”春申君闭目思忖良久,便是一声长叹:“纵无人妖,此公又能如何?徐徐图之了。”

  从此,楚国便果真平静了许多,殿堂无人聒噪,边境无有战事,楚怀王整日忙着与郑袖靳尚并一班嫔妃侍女玩乐,世族大臣们忙着蚕食国田扩张封地,春申君一班新锐则气息奄奄的闭门不出。这个地广人众的南方大国在短短三五年中,竟仿佛从天下游离了出来一般。

  便在此时,甘茂来到了郢都。甘茂本是楚国下蔡名士,在楚国朝野倒是人头活络,但既然有孟尝君的托付,自然是先见春申君为上策。虽然春申君此刻仍然执掌邦交,例行拜访也是无可厚非。但甘茂对楚国官场风气熟透不过,知道此刻不能让楚国老世族认定自己是春申君一党,须得在行止上保持不偏不倚,便先在驿馆住好,然后便大张国使旗帜来拜访春申君。轺车驶到府邸门口,却见名重天下的春申君府前竟是门可罗雀。白发苍苍的总管家老见威势赫赫的齐国特使郑重拜访,竟是喜出望外,鞍前马后地倍献殷勤,非但亲自将甘茂扶下轺车,而且一溜碎步一直将甘茂领到后园竹林一座茅亭前,正要前去禀报,却被甘茂摆手制止了。

  茅亭外,几个女乐师正围坐在绿茸茸的草地上司锺操琴,专注的奏着一曲悲怆的长歌,眼见女乐师们脸上挂满了泪珠,一个散发长须身形消瘦的中年人迎风伫立在茅亭廊柱下,正在放声长歌,悲怆激越的歌声竟是令人断肠:

  

          陶陶孟夏兮   草木莽莽

          伤怀永安兮   汩徂南土

          变白为黑兮   倒上以为下

          党人之鄙妒兮  羌不知吾所臧

          浩浩沅湘兮   分流汩兮

          修路幽拂兮   道远忽兮

          世既莫吾知兮  人心不可谓兮

          怀情抱质兮   独无匹兮

          文质疏内兮   众不知吾之异彩

          伯乐既殁兮   骥将安程兮

          人生禀命兮   各有所错兮

          知死不可让兮  愿勿爱兮

          明以告君子兮  吾将以为类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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