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迷宫是福柯这些年里“伟大尼采式探求”的中心象征。在他论鲁塞尔的书和1962年发表的论文“如此残酷的知识”(Un si cruel savoir)里,他对原有的希腊迷宫故事加以改造,精心编织了他自己的、带有强烈个性特点的死亡与再生神话。
传统上,这座迷宫被认为是最伟大的异教建筑师代达鲁斯(Daedalus)的作品。然而,福柯却认为,此迷宫不仅证明了其设计者的天才,而且是一种极为神秘的超越性的令人不安的象征——它标志着“代达鲁斯在他的知识的不可理解和失去效力的统治权中,既存在,又缺席”。
走进该迷宫的大门,就是走进一个“狄俄尼索斯式阉割”之所。这是经历一个“奇怪的开端,其目的不是去探索某个失去的奥秘,而是去经受人类从未忘却的所有苦难”,即“人世间最古老的种种残酷行为”。一旦陷入了迷宫中那些迂回曲折的走廊,“你就别想逃逸;除了指示迷宫的中心、地狱之火、意象法则的那个昏暗的点之外,你找不到任何出口的标志。”
这个“法则”的象征(因此它指的是在想像中活动的“自由”的综合力的一个符号),便是米诺托(Minotaur)——提修斯在希腊神话的迷宫里杀死的一个半人半兽的魔怪。
但在福柯关于这个故事的重述中,提修斯却毫无这种举动:这位想成为英雄的征服者中了米诺托的妖术,糊里糊涂地当了俘虏。
甚至阿利亚娜(Ariadne)这个理性和审慎的符号,尽管一直握有那根可以让提修斯脱逃的细绳,结果仍无济于事。“人们可以略去阿利亚娜,但却无法略去米诺托。阿利亚娜代表着不可确定的、不大可能的遥远的事物。”(福柯还有另一个地方编造了阿利亚娜迷了路并被她自己的细绳绞死了的情节。)
惟有米诺托“代表着确实可信的、近在眼前的”,然而也是“绝对相异的事物”,是“人性和非人性的界限”的一个象征。
在福柯的故事新编里,存在着纵横交错的两个巨大的神话空间。第一个空间是迷宫本身,它是“刚硬的、一般人禁止入内的、密封的”。第二个空间,则涉及福柯的迷宫使之成为可能的人格变态,是“和外界相通的、多形的、连续的和不可逆的”。
这两大空间在米诺托的隐身处并接。福柯写道,正是透过“他的存在”,米诺托“打开了第二座迷宫:那是为人、为兽也为神设下的圈套,是欲望的纽结,是沉默的思想。迂回曲折的走廊又开始延伸,除非这座迷宫和第一座碰巧完全重合;头昏脑涨的人则只好继续探究眼前这个无法穿越的几何图案;这座迷宫于是便同时成了米诺托的真谛和本性——它从外部囚禁那个人,同时从内部给他带来光明”。
米诺托迷恋于这样一项严格的但又难以捉摸的计划,该计划似乎暗示着神圣的自由同非人性的兽性会不可避免地融合在一起。正是为了实施此项计划,它打开了那座新的迷宫;而人类在探索此迷宫奥秘的过程中,势必同时和时间与空间发生对抗,仿佛在螺旋式地向某种“重新发现的本源”回溯。福柯写道:“Chronos(瞬时/克罗诺斯)就是‘生成’和‘重新开始’的时间。Chronos一点一点地吞噬它所产生的和它在自己的时间里促其获得再生的东西。这种穷凶极恶、无法无天的‘生成’(每一瞬间的巨大破坏、对所有生灵的吞噬、将其肢体满世界乱扔),是同某种‘重新开始’的精确性连接在一起的;‘生成’把路引入这座巨大的、内心的迷宫”——一座“本质上与它包含的魔怪毫无二致的”迷宫。
在走向这座“巨大的、内心的迷宫”的核心、力图领悟那已由此迷宫变成的魔怪的时候,被俘获的朝圣者眼睁睁地看着“人的命运……就在[他的]眼前被编织起来,但这种编织是反向进行的”;命运的各条线索都向过去延伸,把人“经由那些奇怪的管道,带向他出生时的各种形式,带向使他得以诞生的故土”。但在进行这一过程的时候,这位行进中的囚徒必须经受最严酷、最令人痛苦的惩罚,而这些惩罚,乃是那座为隐匿人在出生时的清白无辜而“用残酷构筑起来的迷宫的纯粹复制”。(该迷宫在这里成了人的无可避免的命运的一个符号——仿佛是说,也许不是代达鲁斯,而是以历史的形式凝结起来的时间,设计了这座内心的迷宫,这场奇特的严峻考验。)
朝圣者一路上遭受的种种折磨,使他的清白无辜在痛苦中获得了昭显。终于,他抵达了第二座迷宫的中心,看见了“重新发现的本源”的“灿烂光辉”。他终于能够解释他的守护神了,懂得了自己脑门上的那颗“星”是“一种变态的意象,偶然与重复在那种变态中结合在一起;投在一切事物跟前的符号的偶然性,开创着每一个形象都将在其间重复自身的时间和空间”。
由于经过了所有这些“内容丰富的冒险,生命将纯然成为它的‘星’的复制品”——而这个“星”,便是所谓“特别必然性”的独特符号。
在这个“极为神秘的时刻”,当“所有的路都走不通的时候,当我们感到迷路了,或感到已经到达绝对本源的时候,当我们已处于‘另外一种东西’的门槛上的时候,迷宫便会突然呈现出“同者”(the Same)来;这便是它最后的谜,它隐藏在中心的计谋——一面我们可以在其背后找到我们的同一物的镜子。”
这面镜子就放在迷宫中的迷宫的中心。这面“反映着得到了解释的出生的镜子,本身被反映在另一面镜子里,也正是在这面镜子里,死亡看到了自己,而这面镜子本身又反过来在第一面镜子里得到了反映……”。迷宫在这里显示着它至深的奥秘——它是“从生到死转变,是生命在死亡中的维持”。
而且,按福柯在另一个地方所想像的,这个神秘的“内心迷宫”的存在,还暗示着:在现代社会“骗人的外观”后面,潜伏着一种“由某种反本性的力量彻底改变了形态的人类本性。”这座包含着“从生到死的转变”的“巨大内心迷宫”,像萨德的谋杀之城一样,安排着“现代反常行为”特有的空间。作为“一个囚笼”,该迷宫“使人成为充满欲望的野兽”;作为“一座坟墓”,它“在国家的下面构筑起一座反城(countercity)”;作为一种极其聪明的发明,它是为引发“所有癫狂的火山”而设计的,旨在“毁掉最古老的法律和契约”。
福柯深知,那些迷宫并不仅仅只是一些想像的形象。它们旨在产生迷惑人的效果,因此在人类日常事务中也可能是很有用的工具。在中世纪,树篱常被同壕沟结合起来用于城防工事的构筑。在理性时代,贵族用树篱构成迷宫消遣取乐。而且在每个时代,作家们都懂得怎样用词语构成迷宫来捉迷藏。一种语言的迷宫也可以把读者“迷住”从而“俘虏”之,这一点福柯就是从罗伯—格里耶、鲁塞尔和博尔赫斯那里学到的。博尔赫斯是一名阿根廷作家,也是一个监护人式的人物——他被福柯视作《词与物》的灵感之源。
因此,迷宫之所以吸引着作家的想像力,原因无疑是多方面的:它是一种可以隐身其间的结构,一种防线,一种战争机器,一种娱乐设施,一种守护神显身的场所,也是一个人们可以在那里“用不同的方式思考”的地方。它作为一种文学的手段,同时为人们的自我湮没和自我表现提供了便利。
福柯认为,鲁塞尔正是本着这一精神,才用心良苦地把他那独特命运的奥秘在他的书中译成密码,由此把他的散文变成了一座极富个人色彩的、既藏匿又显现的迷宫。正像鲁塞尔曾向精神病医生所解释的那样,有“被俘虏”的可能,正是这种快乐的一部分:“明知有些事是不许做的,却偏在私下里干这些事,甘冒受惩治或至少受正经人蔑视的风险,那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同时,在小心翼翼地把个人命运掩藏起来的过程中,连担心自己会发疯的人都可能加入“理性人团体”——福柯自己就曾这样指出。“透过为藏匿自己的面孔而写作”,他可以“在一种无个性特征的欲望和一种知识(该知识的规则隐蔽着知识主人空虚面孔)之间”建立“一个没有语言的联盟”。于是,他便有可能透过自己的书来表达他关于自己的最深刻的感觉,同时仍旧充当“纯粹的陌生人”——即一个“不暴露自己奇异特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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