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琦说导播:学学乐队指挥
“时事政治,错综复杂,谁能说清楚,讲明白。时事评论员阮次山,为您旁征博引,切中核心。许多看来不相关的事,其实相互都是有关联的——《新闻今日谈》。”
熟悉凤凰资讯台节目的人,一定熟悉这段广告词。可是,下面这个版本的广告词,估计听过的人寥寥可数。
“男女关系,错综复杂,谁能说清楚,讲明白。风月评论员阮次山,为您旁征博引,切中核心。许多看来不相关的男女,其实相互都是有关联的——《风月今日谈》。”
在凤凰卫视资讯台那样紧张忙碌的直播强度下,还能奋不顾累地编笑话,让人不得不佩服。资讯台幕后编辑人员的活跃程度,丝毫不亚于那些当红主持人在台前的表现。而铁勺碰了锅沿,牙齿咬了舌头的事也不在少数。
吕宁思模仿毛泽东的《论十大关系》,给自己水深火热的编辑部也总结了十大关系。
在美国,传媒机构中间存在着意识形态的对立,具体地体现在自由派记者和保守派编辑之间的矛盾:越是有思想有个性有主见的记者,越是同懂知识懂文化懂政治的编辑不共戴天。在某种意义上,凤凰卫视的情况也不能例外。其实,编辑记者这对冤家之间,往往没有谁对谁错,只不过是各司其责,大家按照规矩扮演各自角色而已。越是进入角色,越是难免冲突,所以也可以把记者与编辑比喻为夫妻拍档吵闹冤家,或者是共生的天敌。
有一个几乎普天相同的现象:所有在外面打扮得国色天香美轮美奂的女孩子,闺房卧室里通常都是一团乱糟糟。电视台里同样道理:虽然电视屏幕上光鲜亮丽人五人六煞有介事,后台的紧张混乱却能让人发疯。而竭力阻挡台下的混乱春光外泄,扬善隐恶,全靠编辑部来做。电视台虽然需要明星撑面儿,也要更多的墨面撑里子垫底儿。
同时扮演教父和仆人、将军和士兵、圣人和市侩、智者和傻瓜、法官和囚犯、豺狼和兔子、刽子手和受害人、朋友和对手、合作者和竞争者,编辑的职业真是个让人神经紧绷人格分裂的工作,总结下来,在凤凰卫视的新闻编辑部内工作,至少要慎重妥善处理十大关系:
(1) 编辑和记者的关系──铁锅与马勺,上牙与下齿,耳鬓厮磨,冤家路窄,此处不赘;
(2) 编辑和主播的关系──常常让幕后的才子佳人对台前的佳人才子大动肝火的:一是主播不按脚本胡说八道,二是主播姗姗来迟屡教不改,三是主播指鹿为马念错别字。温家宝总理访问越南期间,一个主播在读新闻(虽然我们凤凰卫视号称首创把“读新闻”进化为“讲新闻”,但讲不出新闻的主播还是要“读新闻”)时,把“穿越南海”(驶过南海)断句为“穿-越南-海”(穿过越南的海),阎长官大怒曰:“领海争端多年未决神经过敏,你一句话就把中国南海给了别人?”但尽管主编每每对主播犯错怒火中烧大呼小叫,事后也是无可奈何得过且过,因为按照凤凰卫视的管理结构,主播不受编辑部管辖。后来,程鹤麟阎立宏想出一高招:在主持人休息室和化妆间安装小喇叭,每当编辑要催问主持人到位时,小喇叭就开始广播了——哼哼,看你们谁还敢迟到,叫全公司的人都知道!
(3) 编辑和导演的关系──每当同步新闻播出时段开始,播控室的气氛登时就会升温紧张起来。按照家规,在播控室里由主编负责,也就是说编辑动口导演动手。但掌握画面和主播出镜时间的是导演,特别是一旦出现经验不足的编辑和经验丰富的导演,难免唇齿相碰,有时还出现“鸡同鸭讲”──两岸三地语言沟通,难免出现障碍不畅。
(4) 编辑和编辑的关系──每个编辑有不同的风格、不同的口味、还有不同的学识不同的性格。经过不短的时间,阎长官摸清楚了几十口编辑的特长和特点,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而负责不同时间段或者同一节目的编辑之间的微妙竞争关系,成为促进资讯台新闻节目质量的潜规则。
(5) 编辑和评论的关系──新闻和评论是两个范畴。从本来意义上说,新闻播报者不应该发表自己对于事件的见解,特别是表达个人的感情、倾向和好恶。做到这一点并非易事,我们的记者往往会情不自禁地对新闻内容发表感慨、遗憾或者喜悦的倾向。所以在我们的2004年美国总统大选的报道计划中,程鹤麟专门加入了这样的按语:提醒各位同事,美国大选全球关注,但毕竟是美国人的事。大家务必保持中立,不论你喜欢不喜欢美国人,都没有必要表现在脸上。不要对任何一方候选人表示期待或不屑,不要对选举结果表示欣喜或失望(然而正所谓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在大选报道中坐镇共和党总部的隗静和民主党总部的罗晓莹都在报道中受到现场影响,好象她们分别是两党党员一样)。
(6) 编辑和政治与官员的关系──“不为五斗米折腰”,陶渊明发出这句豪言壮语1600年以来,清高傲物的知识文人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在西方,被人冠以“无冕之王”的新闻记者,更是以肩负社会使命感为荣。不过在另一方面,新闻行业与政界的共生关系越来越密切,这是不争的事实和现实,倘若处理不当,势必影响到新闻人自身的生存和发展。
美国新闻有个不成文法,讲坛越大,力量越强,利用的时候就必须小心,不能违背美国社会的规范,尤其不能违背美国政府的标准。电视的力量太大了,激动着、影响着整整一批新的公民大众,这些人从来不读书不看报。就算在读书看报的公民中间,电视也常常会引起一种全新的、十分感性的动情反应。
正因为如此,几乎从电视刚刚出现起,就有一个没有挑明的决定,限制广播新闻节目的意志自由。不难理解,既然电视台的政治风险如此之大,自然需要更强的控制和更多的限制。
(7) 编辑和上司的关系──英国军队有句谚语:上尉的表永远比中尉的准。在许多情形下,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并不是强者与弱者的关系,只不过是权威和服从的关系。团队行为的目的是集群体智能和力量,以达到“人心齐泰山移”的效果。在这种大目标下,许多怀才不遇的文人雅士,在我们新闻团队中,仍然得不到个人发挥的场合,而只能是一颗老老实实的螺丝钉,由你的上司把你拧得紧紧的。而你的上司,只不过是个比螺丝钉大不了多少的齿轮,被更大的齿轮所推动。
(8) 新闻和广告公关的关系──大卫·哈伯斯坦说:广播电视是个稀奇古怪的行业,它在这个世界上既是吹嘘商品的威力无比的武器,也是可以替公众服务的最强有力的潜在工具。而它在这种双重作用之间时常界限不清楚:由于它是政府发牌的公共服务机构,不管你喜欢与否,它都必须为社会作贡献;但另一方面,由于其物质标准无情地受到市场和股票的驱动,商品利益又不可避免。如何处理为公共服务和在市场上自己养活自己,这是微妙的关系。所以,广告部门的同事来找我们帮忙,总是显得不太好意思,而每当广告部同事来找我们,我们又也是对他们十分客气,个中原因,心里都有数。
(9) 早播晚播快播慢播的关系──“抢新闻”是行业内术语。由于恶性竞争,同类新闻机构之间为抢新闻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就连同一电视台内的不同频道记者都会为抢拍位置而大打出手。但是开快车的代价可能是车毁人亡,抢新闻也要承担发错新闻赔上信誉的风险。由于电视技术的发展,几乎可以让我们在第一时间得到任何新闻,但同时也在真实意义上无法抵抗地压倒了记者正确工作的能力。记者们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判断信息,去证实或者在播出之前进行平衡处理。在2000年美国总统大选的弗罗里达州,由美联社参与投资的Voter News Service抢先显示戈尔获胜,导致所有新闻主播都抢报其结果唯恐落后,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要评估分析信息,最后却证明是错误的结果。在2004年大选报道之前的11月2日早晨,我们召开最后一次《美国大选步步追踪》特别报道部署的会议上,程鹤麟专门强调:宁可慢一点儿不能发错新闻。
(10) 可播和不可播的关系──综合以上所有关系,最后的防线在于哪些内容可以播出哪些新闻不可播出。采访什么,不采访什么,报道什么不报道什么,播出什么不播出什么?从报纸杂志到广播电视诞生以来,这一直是新闻人最基本但最重要的问题。
一个最新的例子又一次说明把握分寸之困难:阿拉法特病逝那个晚上,CBS正在播放电视连续剧《纽约犯罪现场》。电视剧接近尾声时,电视插播了阿翁的死讯,结果却引起观众不满,“投诉如雪片飞至”。此事迫使CBS翌日发表向观众道歉声明,将责任归咎于当值监制“过度进取”所致,据说这位新闻敏感性过强的编辑还因此被炒鱿鱼,电视台内部人士说,其罪名是“在决定插播前没有按照正常程序征得新闻部行政高层的同意”。
回头看美国大选期间的2004年9月,CBS的明星主播丹·拉瑟在《六十分钟》时事杂志节目中引用一份文件,指小布什在越战时代曾经借助时为联邦参议员的父亲老布什的影响力,获优待加入国民警卫军,从而逃避上前线作战。但后来文件证实是虚构的。作为这项报道的记者,丹·拉瑟的公信力受重创,不得不在之后的节目中公开道歉:“我们判断错误,我为此道歉。”
布什赢得总统大选之后的11月23日晚间,在美国电视史上出任晚间新闻主播最久的丹·拉瑟(他1981年接替被誉为“美国人最信任者”的名主播克朗凯特,出任CBS晚间新闻主播,在任时间比克朗凯特的十九年还要长)突然宣布辞职。虽然拉瑟先生说:“为这电视台当了近四分一世纪的主播,我觉得是时候往前走了。”并在接受美联社访问时否认辞职与报道新闻失误有关,但是有分析家指出,他选择在调查该项错误报道的报告即将公布之前宣布辞任主播,是为了避免报告宣布之后的尴尬。
现实就是这样:有的新闻不好,不可以播,有的新闻很好,同样不可以播,有的新闻无新可闻,但是一定要播并且要放在显着地位上播。其中的一切微妙之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是处理好十大关系之后的最有价值的心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