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鹤麟说嘉宾：还跟中国人斗嘴吗？
马一龙打电话告诉我，他写了一本书，书名是《我像一个中国人》，希望我给他写序。我问他啥时得交稿，他答：不太急，但出版社想快点出版。我大笑，说马一龙你还真是越来越像中国人了！什么叫不太急，又想快点出版？马一龙一时很窘，发出傻傻的笑声，我相信电话那头他脸红是肯定的啦。看来中美两个民族的文化差异真的很大，连这位自称很像中国人的美国佬，在跟他很熟悉的中国人程鹤麟打交道的时候，也还有些抹不开。
对于凤凰卫视的《时事辩论会》来说，马一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宝贝。这哥们当时找到主持人事务部的经理沈蓓蓓小姐，扬言自己会是凤凰卫视最有特色的新闻主播，普通话呱呱叫，是非常资深的新闻记者。还有一个优势，他自己没说，明摆着的，长得帅，发型稍稍变一下，简直就是好莱坞那位布鲁斯·威利斯的年轻版。不料沈蓓蓓看了他的录像，说你的普通话不行耶，不是不准确，是节奏慢，不适宜播新闻。但是，这么一个美国帅哥，沈蓓蓓怎么舍得放过？就哄他到《时事辩论会》试试。一试，嘿，果然有趣。观众喜欢，沈蓓蓓喜欢，马一龙也喜欢，皆大欢喜。我也很喜欢，来个挨Ｋ的，求之不得。他于是天天来辩论。
马一龙辩论，绝对美式。给我印象极深的是那次有关珠穆朗玛峰与人类关系的辩论。2003年5月下旬，人们正忙着纪念人类“征服”珠穆朗玛峰50周年。《凤凰早班车》主持人陈晓楠接了好几个北京朋友电话，告诉她别老是“征服”“征服”的，人类和大自然应该和谐共存，不能“征而服之”。于是，我们就开一次会，来辩论一下，可不可以用“征服”来表述人类登上珠峰这个壮举。马一龙说，能。他说，种地，你是“征服”土地；吃饭，你是“征服”粮食肉菜；谈恋爱，你是“征服”对方。“征服”珠峰，表示我们征服了那样一个世界高度，和田径场上的跳高赛没什么两样。“征服”，并不等于“虐待”。他还说，问题不在于你用什么词汇，而在你去干什么。你到那里去登山，“征服”或者“登上”都是一回事；你到那里去破坏，你说是去“亲近”也没有用。而且，现在中国人沿用当年的词汇“征服”，并不含有“破坏”或“虐待”的意思，不必吹毛求疵。当天是陈晓楠和郭滢两位女豪杰联手对付马一龙，虽然是真理在手，正义在胸，到了也没能“征服”马一龙。会议结束，陈晓楠对马一龙说，没想到你从这么个角度来辩论。马一龙嘿嘿笑着，特得意。当时这哥们还说，现在你们跟我辩论，不也是想“征服”我吗？不表示你们想要杀我。我心说，你这么个辩法，她们杀你的心已经有啦。
美式辩论给这哥们带来了胜利，但也带来了失败。有一回，我们辩论“世界需要美国来领导吗？”有观众会前先替马一龙设计了辩论稿，发到凤凰网的论坛上：“我认为世界需要美国来领导。因为美国有最好的武器，最棒的将军，最好的民主，最好的……我喜欢打比方”，他的确喜欢打比方，动不动就“比方说”，常常拿家庭或幼儿园来打比方，借以论述世界格局。有一回他又来了，“比方说，联合国像个大家庭，美国就像是爸爸……”话音刚落，谭志强就跳将起来，美国为什么是爸爸？告诉你，你这是违背联合国宪章，联合国宪章规定，所有的会员国都是平等的。马一龙一下就傻了。其实，马一龙说的是实情，谭志强说的是理论。理论很美好，实情很残酷。他俩都对，各加十分。
有观众说程鹤麟很卑鄙，故意找个美国人来扁。现在你知道了，是他自找的。美国人就是美国人，无论他自以为多么像中国人，他始终还是美国人，他的思维定势是很难改变的，就算他个人十分反对美国当局的某些政策，但在维护美国这一点上，又是毫不含糊的。我想，这就像中国人，无论吃多少苦头，都无法改变对祖国的爱。于是，马一龙一不小心流露出来的大美国主义，遭到中国人的迎头痛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话说回来，如今的美国人，在美国以外的什么地方不受攻击？在凤凰卫视的演播室里，跟两三个斯文得不得了的中国人以语言交战，马一龙的遭遇无论如何都算是幸运的。再说了，辩论会的辩题，通常是正反双方都有道理可说的，就像《伊索寓言》说舌头一样（你可以说它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也可以说它是世界上最坏的东西）。（我们不会出这样的题目：闭关锁国好还是改革开放好。我们的脑子还没进水。）节目的主编通常很照顾他，总让他挑选正反方。但马一龙反而不在乎说正说反，随便哪头的话他都可以说，反正哪头都有理。既然他不在乎，主编就派他为美国辩护，让他挨Ｋ，这时辩论会就很有看头了。他离开后，为美国辩护的苦差事，就落到了那些曾经在美国留学或工作的中国人身上——他们往往费力不讨好，一不小心就被观众骂为汉奸。中国观众的逻辑是这样的，美国人马一龙为美国辩护，由他去；中国人为美国辩护，不行。自打马一龙回美国读博士以后，只要是辩论与美国有关的题目，我就会想起马一龙这位美国大男孩。不仅是我，老观众也是这样，他们至今还在念叨着马一龙，还在问马一龙会不会重回香港，再战江湖。借着写这篇文章的机会，我也想问他一句，博士念完，你还回来跟中国人斗嘴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