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总监吕宁思对他说,公司不会强求你去;你去了以后,我也只能说你是一位好记者,别的什么也没有!虽然公司为你投了保险,但万一出了什么事,再多的赔偿都补偿不了你的损失。记着,上去还没有完成任务就“光荣”的记者不是好记者,再怎么着,也得把新闻先发回来。
陈保聪笑了,老兄,老板经常教导我们,凤凰卫视不仅仅是一个生意,更重要的是一个理想,做生意的最高境界是利人利已,为理想奋斗必须忘我。你放心,我会活着回来!
结果没几天,新闻总监吕宁思自己也接到命令上去了。出发之前,王纪言台长当头来了一句话:“你这次上去,保险公司不受理战场保险!”王纪言似笑非笑,紧紧盯着吕宁思的脸。这不奇怪。晴天送伞,雪中送炭,才是这一行业天经地义的职业法则。王台长有些激动:保险公司不给战场保险,我们自己给!保险公司意外险的最高额,我们出!正在这时,香港新闻从业者协会向各媒体机构发出了言辞恳切的呼吁书:请关注记者的安全,不要派记者冒险犯难……主管也像陈保聪那样笑了笑,悄悄写了份遗书存在电脑里,祝愿所有活着的活得愉快,然后走了。
陈保聪之后,萨文、郑浩、吕宁思、麦耀雅,先后奔赴巴基斯坦,一边报道战事,一边等待进入阿富汗。
凤凰的战地采访组是自愿报名的,女记者闾丘露薇也举了手。她回忆说,“当时我没有觉得危险,只是觉得女孩子去可能在生活上比较麻烦。而公司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决定让台里的另外一名主持人胡一虎去,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之余,也觉得有点失落。”
11月19日的晚上,闾丘的电话响了,同事告诉她,胡一虎不能成行。公司已经给她办完所有的签证,让她第二天一早到北京,赶下午的飞机到哈萨克斯坦。因为如果错过了这班飞机的话,就要等到一个星期之后了。
这是闾丘作为一名记者工作六年多来,最艰苦,时间最长,但也是最仓促上阵的一次采访。4个人,带着5万美元的现金,来到了一个和中国已经停止交往8年的地方,成为第一批进入喀布尔的中国人。闾丘成为第一个进入阿富汗腹地的华人女性。
就在离开香港的那天早晨,闾丘打开电视机,看到的竟然是4名外国记者在前往喀布尔的路上失踪的消息。有人说听到了枪声,有人说看见了尸体。对外出采访从来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的闾丘心里紧了一下。当4岁的女儿若凡登上幼儿园的“校巴”,隔窗与她挥别时,闾丘心中突然涌出了许多的不舍,她长时间地站在那里,直到车子消失了很久。
“我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我的女儿怎么办?”这个念头在闾丘离开中国前一直挥之不去。
女人是本不该当记者的。可是,闾丘不仅当了记者,而且结婚生子,当了单身妈妈,还要去上前线。这也许就是人生的无奈吧?
他们从北京到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又转到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再从杜尚别搭乘特别直升机(一个小时的航程,每人大约1200美金)进入阿富汗潘杰希尔山谷中的北方联盟大本营。
2001年11月26日晚上,凤凰卫视资讯台一行4名记者在闾丘露薇小姐的带领下,踏上了阿富汗充满忧伤的土地。
因为钱带得不够多,他们没有住酒店,而是租下了一所60平米的房间。房间徒有四壁,十分寒冷。他们打地铺,钻睡袋。闾丘说,“我和大陆的同事是搭上到哈萨克斯坦的飞机时才认识的,可能因为大家有一种共患难的感觉吧,大家还是相处得很好。过去,每一次出差我都会同摄像吵架,这是不可能避免的事情,因为摄像师不固定,大家对镜头的感觉不一样。有的同事说我,闾丘平时蛮温柔,可是一看镜头不满意就目露凶光。”
这次在阿富汗4个人没有吵架,大家很忍让。
因为同住一个房间,没有地方换衣服,闾丘要换衣服,就只能命令男生转过身去。男生这会都很乖,就转过身。不过男生好像没有命令闾丘的资格,结果有几次换衣服被她看到了。看到了,养养眼也就算了,这个爽朗的女子还得意洋洋地宣布,哈哈,我看到你们没有穿衣服,然后笑上半天。
摄影师王方宁睡在闾丘旁边,他的脸永远朝向两个男的同事,不敢朝着女生。闾丘就拿他“开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最后,弄得老外记者还挺羡慕他们,“你看你是一个女的,有三个男的陪着你”。“是呀,很幸福。”闾丘说。
如果采访阿富汗人,闾丘就会说,我们来自中国。阿富汗人对中国很友好。如果是西方人,闾丘会说,我们来自香港地区。这样他们就消除了戒心。她这样说并没有违反事实:他们两人来自北京,两人来自香港。在喀布尔,这忽然成为最好的结合。
为了采访到阿总统卡尔扎伊,闾丘亡命追车,差点把司机逼疯。当时,卡尔扎伊的车队突然从总统府冲了出来,向城外疾驰。闾丘命司机驱车追赶。当时,能跟上车队的只有三辆车:美联社、CNN和凤凰卫视。
路越来越难走,之后干脆没路了。记者们的车已经完全被车队搅起的尘土挡住了视线,司机只能凭直觉开车。闾丘的司机终于怯阵了,说是要加油,车慢了下来。看着他加油的样子,闾丘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还好,卡尔扎伊还是给了记者时间。他是去视察北方联盟已故领袖马苏德的墓地。看到他的活动快结束了,闾丘马上带着摄像跑到墓地出口等待。这时,CNN的记者已经摆好了架势,高高地举着吊杆话筒,准备采访。那一刻,闾丘犹豫了一下,以为他们已经私下约好,自己冲过去不礼貌。但是,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当她看到卡尔扎伊没有回答CNN的第一个提问时,马上冲过去,亮出凤凰的话筒和中国人的身份,向总统提问。卡尔扎伊诧异地看看这个突然冲过来的华人女性,马上回答了她的问题。这时,半岛电视台的记者,也是一位女性,看到卡尔扎伊回答了凤凰的问题,马上把自己的话筒也伸到了总统面前。她们好像是在较量,每次到同一个地方采访,她们都会把各自的话筒放在最前面。“也许就是刚刚冒起来的电视台的常规动作”,闾丘说。
闾丘他们离开时,一些外国媒体的车才陆续赶来,不过,总统的车队已经走了,留下一片烟尘。
闾丘此人,心比天大。她一定要做一次对卡尔扎伊的专访。她通过无数周折,弄到了总统贴身秘书的电话,坐上了挂着使馆牌照的车开进了总统府。总统秘书说,总统马上要出访,他答应凤凰记者在总统安检之后提一个问题。但是,就这一个问题后来也没有提成,闾丘眼睁睁地看着总统的飞机升空,并在眼前消失。使馆人员安慰她,别难过,你已经尽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