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岁末,当人们思索着谁感动了中国的时候,凤凰卫视的人们却把目光和思绪久久地定格在一个年轻女孩的身上。她叫张晓鸿,是凤凰卫视资讯台的一名电视记者。在距离元旦只有三天的时候,这个刚满30岁的女孩离开了人世,与我们阴阳相隔。想着她的笑,她的达观,她的努力,想着她如何让原本卑微的生命发出了绚烂的色彩,在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上找到喜悦和快乐,在最难以坚持的日子里洒脱地对待生命与死亡,凤凰人感到了生命的力量、文化的力量,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人提升了自己生命的质量,就是提升了人类生命的质量。
张晓鸿留下了一本没有写完的书,她自己起的名儿叫《女道》。这个“道”是道家的“道”,道德的“道”,人生之路的“道”,领悟生命的“道”。后来出版时,考虑到发行问题,出版社将这部四万余字的、没有写完的书,改名为《爱在第九世纪末》。受张晓鸿临终的嘱托,刘长乐为这个凤凰卫视最基层员工的书写了序:
我认识晓鸿的时候,她26岁。那时她刚刚为国家服过兵役。据说现在不少中国的青年已经不屑于从军的经历了。但是,我在美国的公墓中却看到过一些让人印象深刻的墓碑,那些墓碑只有一句话:“曾为国家服过兵役。”张晓鸿为国家服兵役10年,使她的聪慧、柔弱里有了许多坚毅,而这坚毅,是她以后生命中的主要支撑。
张晓鸿是从福建电视台转到凤凰的。人们介绍说,她在那里时间很短,却非常优秀。一次他们的主管给电视记者们上课,讲到了一些必须要做到的规则和要点。一些记者问,晓鸿为何没有按你说的做呢?主管说,她已经超越了这个层次。
晓鸿亲身参与了深圳凤凰影视基地和记者站的创建。从无到有,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说。不幸的是,在她正要大展鸿图的时刻,她病了,是一种致命的、罕见的疾病——小脑髓母细胞瘤。2001年3月,她已经感到很不舒服了,才返回北京治疗。下了飞机,连家都没有回,直接去了医院,第二天就做了手术。术后一个星期,丈夫带她去肿瘤医院放疗,知道瞒她不过,把病情一一告诉了她。只是强调说,手术非常成功。张晓鸿听了,很安静,没有说话,也没有哭。许久,才有两滴泪晶莹地落下。但她的痛苦是任何人都可以感受到的。她曾在文章里这样描述别人:“抱在一起不停地痛哭,却又不敢放声,怕家人惊觉,但那种压抑着的痛哭是比任何苦楚都显得沉痛的。”
张晓鸿对自己的病情十分清楚。她详细地问过医生,也上网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资料说,小脑髓母细胞瘤起源于原始胚胎残存组织,发生在小脑蚓部或后髓帆,是高度恶性的胶质瘤,其肿瘤生长迅速;手术不易完全切除。肿瘤细胞有沿脑脊液向其他部位播种的可能。患者5年生存率不超过60%。但是,她却向疾病昂起了高贵的头颅。她在得病的4年里,经历了人世间所有能够想象的苦难。但疾病可以致她于死地,却不能打败她。小脑髓母细胞瘤会引起梗阻性脑积水、头痛、呕吐、视力减退、闭目站立时身体前后摇晃不定等严重的症状。后来,癌症又转移到了骨髓、肝、胰腺。她先后做过长达数年的放疗、化疗,两次骨髓移植。耳后和背上画着表示放疗区的红线,头发脱得一根不剩,还因为免疫力极度低下,身上长了带状疱疹,那种疼痛是难以忍受的。
然而,让人难以想象的是,晓鸿就在患上了脑部肿瘤后,开始了写作,并且坚持在凤凰上班。如此严重的疾病都不能摧垮她的激情。她甚至对我说,我觉得有些同事还缺乏新闻记者应有的冲动和激情。没有冲动就当不了好记者。当她带病拍摄的新闻在凤凰播出时,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晓鸿自小天资聪颖,4岁就上了学,14岁已经读到高三。然而,她是那种偏科的学生,语文和作文总是全班最好的,数学又是班里最差的。老师曾忿忿不平地拿着她的考卷来找家长,那是一份几何,一份数学,两门课加起来不到100分。但是语文老师总是最喜欢她,因为她真的写得很好。好到让人不能不相信“天分”这个词。
晓鸿在肿瘤深深浸润她的全身时,开始写她的小说《爱在第九世纪末》。她年纪不大,却已有很深的人生感悟,知道人生需要静下心来,耐住寂寞去做事情。“无论大侠小贼,不怕刀头饮血,不怕火海险关,怕只怕一个烦字,只怕不能快意恩仇,只怕一个不痛快,不肯耐下心来做一件事,听一段话,看一朵花开。”
她的小说写了唐代末年一个小贵族女子与一个叫游的驸马恋爱的故事。是一幅唐末宫廷的风情画。小说幽默、轻松、俏皮,却又功力深厚,寓意深刻,极具现代感。有些段落是可以与文学名家媲美的。比如开篇第一段,她写道:“从小,我就住在长安。我小时候关于它的记忆,只有一个字‘乱’。那时我常常听人提到黄巢这个名字,说他快要打进长安了。后来,他终于来了。那一天,我们的街道很朴素,厚积着黄土,洒了水。我看到天空很蓝,我还看到了黄巢,大人们说他是贼,可我不觉得,因为他长得很斯文很端正。他也看到了我,为了表示对长安人民的亲和,他把我抱了起来,他抱着我走了一段路又把我放下。他可是占了大便宜了,如果他知道将来我是一个美女。”
她写爱情时的想象力让人惊叹,她描写与男主人公游的恋爱时是这么想象的:“我永远记得那一刻,我们席地相偎着。郡和她的夫君恶作剧了一把,他们把水阁四壁的机关一下子打开,这间书房立刻变成了四面临风的亭子,但我们并没有如他们预期的那样迅速分开。那个时候,我们的反应度和荣辱心都已经完全麻木,我只看到,在郡家的湖塘里,夏荷都还没有开呢。”“恋爱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恋人之间只要轻轻的碰触,气息的互闻,就可以超过一切剧烈的迷幻药。恋爱吧,年轻时如果不恋爱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她也预言了她的死亡,以她的聪明,她不会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对于年轻人来说,生命是轻薄而美丽的,它的质地纯正,连尘埃都不沾,很容易飞上天,也很容易被撕破。如果要碎,让我碎在游的身上吧。在两辆马车交汇的刹那,在那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如同书上说的,马车轻徉,我的魂灵儿已经跟着游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