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阅读相联系的仍然是写作。萨特继续从事文学创作。他的写作活动同他的恋爱有着密切关系。在第一次见到卡米耶不久,他就酝酿着写一部小说,定名为《失败》,是奉献给自己的“未婚妻”的。这部小说以尼采作为主人公的原型,而小说情节是围绕着尼采、他的好朋友瓦格纳和瓦格纳的妻子科西玛之间的三角关系展开的。
从史料上看,这三人之间并没有明显的三角关系。有一段时间尼采同著名音乐家瓦格纳的关系非常好,成了瓦格纳家的常客;这夫妇二人把他当成自家人。后来,由于思想上的分歧,尼采同瓦格纳的关系渐渐冷淡,最后完全断绝交往。尼采在后期还写过激烈抨击瓦格纳的文章。在开始精神失常的那一两年,尼采在文章和信件中或明或暗地表现出一种对科西玛的爱恋。但从科西玛这方面看,没有任何材料说明她也钟情于他。因此还不能说他们三人之间有一种完整而明显的三角关系。
萨特写这部小说,并不是为了重现当时的历史,而是为了借历史人物来写自己的思想感情,写自己同卡米耶的爱情。他说,他就是弗雷德里希·尼采,而卡米耶就是科西玛。在写这部小说时,萨特是十分投入的。当他去图卢兹见卡米耶时,还在不停地构思着自己的作品。例如,由于卡米耶的态度,他对自己与她的关系有些把握不定,这时他就想:“这一章应该这样结尾:科西玛对尼采说,‘你以强力获得了我,你是狂野而虚弱的,你既成功了,又是一个失败者!’”这时他几乎无法判别,到底是科西玛对尼采这样说,还是卡米耶在对他这样说。
小说之所以定名为《失败》,是因为小说主人公弗雷德里希(尼采)在每一次悲剧性结局之后,都要写一本生前不会出版的书;他至死都没有得到世人承认,但他死后却获得辉煌的声誉。这里实际上是萨特为自己设计的人生道路。他是一个孤独的思想者,能够发现人们看不到的世界真理。但在一个很长的时间里人们不会理解他,他将孤独地死去。而在后世,人们终于发现了他的价值,他以自己的思想之光照亮全城。这样,一个失败者就是一个成功的失败者。这种把希望寄托在后世的思想,萨特保留了很长时间,直到“二战”以后,他在现世已经声名卓著,人们早已承认了他,这种观念才逐渐被消除。
大约在1927年,《失败》已基本完成。尼赞将它送到伽利玛出版社,但被拒绝出版。这部小说最后没有完成,也没有发表。从出版的角度,这部小说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是一个“失败”。但对萨特来说,它比以前写的东西更为重要。萨特晚年评价说,这是他的第一部可以表达自己独特感受方式和世界观的小说,是从游侠小说向现实小说的一个重要转变。
大学期间,萨特创作的小说,除了《失败》之外,还有一篇名为《阿美利亚人埃尔》。这是根据柏拉图在《共和国》结尾讲述的一个故事改写的。故事的情节是:阿美利斯的儿子埃尔因搏斗致死;死后10天,他的肉体仍然没有腐坏,如活人一样完好无损;到第十二天,他复活了。他告诉人们,他是怎样看到死人的灵魂在遭受报应,行善的人灵魂升天堂,作恶的下地狱。最后埃尔和他的姊妹升了天堂。这个故事中还有同泰坦人进行大规模战斗的场面。
埃尔是一个年轻的英雄。萨特借埃尔之口表达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想法和感受。当时萨特的这些思想还不是那么具体,但已经具有自己的独创性,并不是照搬别人的东西。这篇小说也没有发表。但他对古希腊神话题材的钟爱却保留下来了:20年后,在萨特的戏剧《苍蝇》中,我们又可以看到一个希腊神话中的年轻王子和他的姐姐的故事。
除了小说,在巴黎高师,萨特开始写戏剧。这是童年爱好的继续。小时侯在巴黎,他用套在手上的木偶演戏来吸引那些可爱的小姑娘们。在拉罗舍尔,他常去剧院,并开始写一些模仿性的滑稽剧和小歌剧。萨特晚年还记得其中一个名为“奥拉图·科克勒斯”的小歌剧,有两句台词是“我是米修斯·思克沃拉,我站在这儿;我是米修斯,米修斯。”
巴黎高师每年都有一个戏剧演出活动,是在学年结束时为全校师生和家长表演,多为幽默滑稽的讽刺喜剧。这重新燃起萨特早年的戏剧爱好,他积极为这个演出提供剧本。他写的第一个独幕剧是“我将有一个好的葬礼”,说的是一个人死后在街上看到自己的葬礼。这里包含着一种体验生死界限的意味,有着黑色幽默的成分。也许是觉得它并不怎么滑稽可乐,节目的审查者没有采用这个戏剧。后来萨特又写了一个独幕剧,是关于学校本身的事情,大概比较滑稽可笑,得到演出。萨特本人不仅是编剧,还是演员,他在剧中扮演巴黎高师的校长朗松。
除了这些滑稽剧,萨特还写了一个关于古希腊神话的戏剧“埃皮梅泰”,故事情节是:众神来到一个希腊村庄,要惩罚村里的人,村里有诗人、讲故事的人和艺术家。最后普罗米修斯赶走了众神,但他自己也遭到可悲的下场。这个戏剧带有悲剧色彩。按照萨特自己后来评价说,这些小戏剧写得都不怎么好,显得很幼稚,特别是在表达形式上很差劲。但它们在一定程度上也预示着萨特戏剧的发展方向。例如他第一部成功的戏剧《苍蝇》,也是取材于希腊神话,也带有悲剧色彩。
在读文科预备班期间,萨特选择哲学作为大学学习的专业,但他那时并没有打算将哲学作为写作对象。他准备报考哲学和学习哲学,是为了给自己的文学创作活动一个必要的工具,而对于哲学本身,他并不希望有什么建树,所以在这一期间,他没有写任何哲学方面的作品。
上大学后,由于学习上的要求,萨特不得不一改初衷,开始写那种专门的哲学论文。最起码的,他得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他选择的题目是想象。这一主题是属于哲学范畴的,他写的也是纯粹哲学性质的文章。他选择这一主题的一个原因是,很早以前他就有了关于形象的思想,他想把它弄清楚。关于想象的论文就是从哲学角度来探讨他自小就有的这一问题。
另一方面,这一主题同他的文学志向也是紧密相关的。文学创作就是进行想象的活动;对于想象的深入探究有助于他的创作。到了晚年,他在关于福楼拜的研究中又重新回到这一主题。福楼拜对于想象的特殊才能是促使萨特花一、二十年工夫为他作传的一个重要原因。他说:“在我关于福楼拜的书中,我研究着想象中的人们──像福楼拜一样通过角色而活动的人们。这些人就像气体从有漏洞的容器中泄出一样,散发到想象中去了。福楼拜常常是这样的。而他也看到现实,因为他恨这个现实,这样就有一个现实和想象之间的关系问题,我试图在他的生活和作品中来研究这个问题。”(《思想纪游》)
萨特选择这一主题还在于,在他看来,哲学从根本上说就是心理学。而想象是心理学探究的一个重要方面。后来他不再这样认为,摆脱了这种观念,但当时他无疑是这样想的。而指导萨特做毕业论文的教授是搞心理学的。这个教授有点名气,而萨特同他的关系也不错,但他对于萨特完成毕业论文并没有什么帮助;他来指导萨特做毕业论文,只是起一个给学位证书的作用。萨特的毕业论文可以说是完全独立完成,因此具有很大的独创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