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萨特:一个自由精灵的历程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 孤独
人生裂痕—发现偶然(3)
作者 : 黄忠晶


  这一期间除了文学阅读和写作以外,萨特在比较形而上的领域即宗教信仰和哲学观念方面也有重大变化。首先,他不再相信上帝了。而这一突变是在拉罗舍尔完成的。前面说到了,由于外祖父家宗教信仰不一致,萨特本来就没有虔诚的信仰,但他在家庭的教育下,还是经常去教堂做礼拜,因此他对上帝有一种模模糊糊的认识,这只能说是一种感受,还不能说是从宗教教义的角度对上帝有什么明确认识。萨特后来比喻说,这种感受是,上帝好象是一只眼,时时刻刻在盯着他看;又好象是一道用火柴一划就会出现的光,一闪即逝。

   在拉罗舍尔,一天,萨特像往常一样,等待他家隔壁的三个小姑娘一起去上学。突然,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上帝并不存在!”萨特后来回忆说,从这一刻起,上帝就再也没有在他头脑中复活过。也就是说,他从13岁起,就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自己的宗教问题,成为一个无神论者。

   这个过程看起来十分偶然,实际上具有必然性,因为萨特本来就不具有真正的信仰,这一突变只不过是将原来潜存着的东西变得十分显明。至于为什么恰好是在拉罗舍尔,我想,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是,由于拉罗舍尔恶劣的生活环境,由于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暴力关系,遮在上帝脸上的最后一块仁慈温情的面纱已经被萨特在精神上撕开,终于露出其虚无飘渺的本来面目。

   失去宗教信仰这一点,对于萨特一生具有重要意义。上帝不再存在,但宗教传统那种对绝对、永恒、不朽的追求并没有在萨特头脑中消失,而是转化为文学的价值。文学就是他的绝对观念、就是他的上帝。通过文学创作,他可以把自己的生命浇铸在文字里面,从而使自己永垂不朽。萨特自小就相信这个,但那时还是模模糊糊的;待到明确地抛弃上帝观念之后,这一思想就更为清晰而确定了。萨特有大半生都对此深信不疑。

  正是凭着这种信念,萨特专注于写作,而将生活中其余的一切置于不顾。这种坚执使他在文学领域获得巨大成功。但后来他逐渐意识到,成功就是失败,赢者输。他将自己痴迷于文学而不能自拔的状态比喻为一种病,他称之为文学神经官能症,他说自己很小就得了这种病。他后期一直在同自己清算这笔账,实际上是在清算那残留的宗教情结。

   回到巴黎后,萨特在进行文学创作的同时,还有一些非文学的思想性的东西涌入他的头脑中,他很想把它们梳理出来。一次在地铁候车,他拾到一个空白的“米迪栓剂”笔记本,这是米迪实验室发给医生用的,上面按照字母顺序排列页码。萨特觉得这个笔记本正合用:他可以按照字母顺序在上面记下自己的思想。如一个思想是由A字母开头,就记在A页;如果是由D字母开头,就记在D页;等等。萨特在这个本子上记下了自己各种各样的思想。

   大约在读文科预备班的第一年,一天他去一家电影院看电影。当他走出电影院时,看到街上人来人往,突然,一个概念或者说一个思想涌现出来:偶然性。于是萨特赶紧把这个发现写在他的“米迪栓剂”笔记本上:“这个偶然性是存在的,人们能由在电影院和到街上之间的对比来发现这个偶然性。在电影院没有偶然性,而退场到街上却正好相反,除了偶然性什么都没有。”萨特的意思是,偶然性其实是最根本的存在,而人们通常觉察不到,但他发现了这一点。他认为这一发现是非常重要的,它是世界的根本尺度,就像古希腊人将命运看成世界的根本尺度一样。

   这种关于人生存的偶然性的思想,早在萨特的童年就已经潜存着;到了开始具有抽象思维能力的年龄,这一思想自然会表现出来,潜存的东西会以显明意识的形式涌现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一发现看似突然,也不突然。对这种偶然性的发现方式是偶然的,但萨特发现偶然性似乎又应该说是必然的。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不得不发现它的,是被迫发现它的。

   萨特此时关于偶然性的思想还只是一个萌芽,还不成熟。在这以后,他花费了10多年时间,专门为此写了一本书,以独特的形式充分表达了他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这就是他的成名作小说《恶心》。关于偶然性的思想,萨特保持了一生;其间可能有这样那样的变化,但基本的东西是没有改变的。萨特到了晚年总结说,他之所以将偶然性视为世界的根本尺度,是因为它被人们忽视了;现在他仍然这样认为。

   偶然性的问题显然应该属于哲学问题,不过萨特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他发现偶然性时,对哲学还没有什么认识。他生活的家庭环境没有任何哲学传统。外祖父是教法语的,完全不懂哲学。正因为不懂,他对哲学持一种嘲笑的态度。继父是学工程的,也不懂得什么是哲学,在他看来哲学仅仅是科学哲学。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萨特对哲学几乎一无所知。在中学的最后一年和文科预备班的第一年,都开有哲学课,但讲课的老师都不怎么样,有的讲得特别难懂,萨特简直不知所云,因此对哲学一直没有兴趣。

   在读文科预备班的第二年,来了一位新的哲学教师迪斯特利先生,他个子矮小,身带残疾,脚有点跛。在学生中传说这位新老师遭遇过一次车祸,人们围着他说:“真难看!”其实迪斯特利先生一直都是这样,并不是什么车祸造成的。这位老师人长得有点丑,课却讲得极好。正是这位迪斯特利先生使萨特对哲学产生兴趣。

   他给学生出了一个讨论的题目:“什么是持续”,并要他们通过阅读柏格森的东西来解答这个问题。这样,萨特读了柏格森的《论意识的直接材料》,这本书给他印象最深的是意识的直接材料、持续的反思、意识状态这样一些东西,而这正是他迫切需要的。
中央编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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