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帝王不以中国之治治蛮夷，故安南不征，著在《祖训》。”朱棣对安南的征伐不仅是经济上的失误，也是政治上的失误。二十年中耗去了朝廷无数的财力和人力，同时也没有得到一个理想的政治稳定的结果。和对其他祖训的违反一样，朱棣依然找到了借口。安南的大臣黎季犛废黜了陈氏君主并且自己称太上皇，立自己的儿子黎汉苍为王。在１４０３年时他居然还派人到南京请求成祖给予正式的册封，理由是陈氏无后而其子是陈氏的外甥，朱棣并不知道实情便立刻答应了。没有料到两年之后有个逃亡的安南王子陈天平来到了南京，把实情告诉了朱棣，随后朱棣从一名来自安南的使者那证实了这点。１４０６年朱棣派了一小支部队护送这位王子回安南重登王位，没想到被安南军队伏击，连着这位可怜的王子全军覆没。朱棣此前已经对安南出兵占城、广西以及云南等地颇为恼火，于是立刻派兵攻打安南，在１４０７年六月捉住了黎氏父子。在出兵时有大臣又抬出了太祖不攻打安南的祖训，而朱棣在胜利后的诏书中给予了软中有硬的回答：“安南皆朕赤子，惟黎季犛父子首恶必诛，他胁从者释之。罪人既得，立陈氏子孙贤者。毋养乱，毋玩寇，毋毁庐墓，毋害禾稼，毋攘财货，毋杀降。有一于此，虽功不宥。”在永乐年间安南问题从来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等到继任的皇帝面对这块烫手的山芋时，大臣们再次引用太祖的祖训，认为安南是不征之国，而成祖的征伐不能成功就说明祖训不可违，于是宣德年间停止了对安南的占领。从对祖训的灵活遵守上也可以看出身处两难之中的朱棣还是非常果断有主见的，只要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必然可以寻找到各种体面的借口。
惟一麒麟不需要借口、而且朝廷中大臣没有反对的违反祖训之事，可能要算后妃议政了。朱元璋登基后以前代女祸为鉴，命儒臣修女诫：“治天下者，正家为先。正家之道，始于谨夫妇。后妃虽母仪天下，然不可俾预政事……历代宫闱，政由内出，鲜不为祸。”这就是“后妃不得与外事”的祖训。在明朝初定天下时，朱元璋的皇后和妃子们的确不需要、也没有能力“与外事”，即使有记载马皇后曾经劝说朱元璋“定天下以不杀人为本”，而“太祖善之”。这只是说说而已，朱元璋并没有因为皇后的话而不进行大规模的政治清洗。但是到永乐年间就不一样了，朱棣的皇后徐氏是开国大将徐达的女儿，“幼贞静，好读书，称女诸生”，这也是徐皇后有能力议政的基础。在靖难时，朱棣领兵征外，而李景隆趁机进攻北平。城中由燕王世子朱高煦带领着少量兵力据守，很多事情都由徐皇后决断。在守城时，徐皇后“激劝将校士民妻，皆授甲登陴据守，城卒以全”。由此可见徐皇后有其父风范，智勇双全。在朱棣登基后，徐皇后多次就政治事务给朱棣进言，俱见识不凡。如“南北每年战斗，兵民疲敝，宜与休息”；“当世贤才皆高皇帝所遗，陛下不宜以新旧间”。徐皇后在行为上也堪称谋略得当，有一次她问朱棣：“陛下谁与图治者？”朱棣说：“六卿理政务，翰林职论思。”于是徐皇后便召见了六卿和翰林的妻子，赏赐冠服钞币，并说：“妇之事夫，奚止馈食衣服而已，必有助焉。朋友之言，有从有违，夫妇之言，婉顺易入。吾旦夕侍上，惟以生民为念，汝曹勉之。”徐皇后的突出的个人才能使得大臣们不会指责她违背祖训，这也算是朱棣诸多违反祖训的事件中对后世最没有危害的一项了。
朱棣虽然是一个标准的篡位者，但的确可以说是一位称职的皇帝，居安思危，并且不耽于先帝旧训，勇于开拓进取。无论是征战还是远交，无论是迁都还是海禁，经济发展带来的巨大受益在永乐年间基本上被耗尽了，但是创造出了中国古代历史中最后的世界强国。可以说，中国自明成祖之后，就永远地告别了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帝国的称号。郑和这支中国古代历史上最强大的舰队能够行驶在明代初期的海洋上，跟朱棣个人的决断是分不开的。宦官领兵和突破海禁壁垒对于朱棣来说都是两难选择，在对传统和未来的博弈中，朱棣将胜利的天平压倒在后者上，这是明朝和郑和的幸运，或者说这是中国历史的一段幸运，而对于朱棣本人来说，这也许并不是一种幸运。在后世对朱棣的评论中，持否定意见的也往往集中在他开了宦官专权的先河，并且耗尽了国库收入。虽然他创造出了一个强大的明帝国，但是也给继任者带来了一个难以管理的巨大空架子。这种说法当然有其道理，历史对于皇帝本人而言，或许更多的只是当下的意义，对于身后的事情他们考虑得理所当然会少一些。也正因为如此，郑和能够七下西洋，在世界航海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从这个角度而言，朱棣超越了前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