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和困窘：永乐帝空虚的国库
朱元璋三十年屯田给朱棣留下了最宝贵的一份家业，两位明朝最能干的皇帝从来没有放弃土地上的赐予。朱棣称帝后继续实行洪武时期的移民屯垦和军士屯田政策，并且兴修水利，赈济各方水旱灾害，使得农业发展水平迅速提高。同时还改革了工匠用工制度，使得工匠有了更大的自由，发展了手工业。在整个永乐年间，明朝的岁粮收入年均近三千两百万石，这一数字远高于洪武年间的年均两千八百万石。从各地政府报告来看，常有国库粮食堆积腐烂的情况，但是从总体上来看，这仅仅是少数地方的粮食状况而已。虽然永乐年间经济得到了很大的发展，但是在国库支出上也是非常庞大的，这一时期的郑和下西洋并不是在国力极其强盛时有剩余的情况下促成的，而是在国库支出压力极大的情况下勉力为之的，尤其是后几次下西洋更是如此。
朱棣在永乐初就决定迁都北京，并着人在各个省份寻找建都所需要的木材，在北京附近大量制砖，这个筹备过程耗银无数，长达十年之久。而且在迁都之前，朱棣时常在南京和北京两地处理政事，于是北京迁都的耗资不仅包括建筑材料的购买、建筑人员的费用，还包括朝廷多次大规模往返南京北京两地的费用等。营建首都的费用非常庞大，以至于宣德年间皇帝想着再把都城迁回南京去，便立刻遭到了大批官员的反对，纷纷认为这种耗资巨大的举动还是不要做的好。但在永乐年间是没有人敢反对的，在京城的皇宫修建好后发生了一件失火的事情。朱棣便依照古训来要求臣子直谏，于是夏原吉带头，“群臣多言都北京非便”。哪知道朱棣只是说说而已，一怒之下不仅将一些大臣丢进了大牢里，还杀了其中言辞甚激烈的大臣萧仪。
或许永乐年间耗资最为巨大的还不是持续了十几年的迁都，而是朱棣对南北边疆的军事行动。长城之外的蒙古人虽然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夺回曾经属于他们的王朝，但是对明朝的边疆还是构成了很大的压力。在永乐九年蒙古人处决了朱棣派去的一个使节，被认为是对明朝最大的羞辱，而随后将军丘福和几位高级将领在征讨蒙古的战斗中不敌而被杀。这让朱棣非常愤怒，在永乐十年（１４１２），朱棣亲自率领三十万大军征伐漠北，从此揭开了永乐年间五征漠北的序幕。第一次远征虽然没有取得彻底的胜利，但是把蒙古人驱赶到很远的地方，五个月后朱棣班师回南京。永乐十二年朱棣再次亲征，历时四个月的战斗重创了蒙古军队，但是明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本来蒙古人的另一支领袖阿鲁台一直和明朝保持进贡贸易关系，但是随着明军对瓦剌蒙古人的征伐，阿鲁台获得更为广泛的发展空间，也就逐渐对明王朝表示不满。朱棣于是准备在１４２１年进行第三次亲征，结果遭到了夏原吉等人的异常强烈的反对，理由是军费已经使得国库不堪重负。沉浸在前两次征伐成功中的朱棣并不愿意因为经费问题停止远征，而他的那些武官们也支持远征，因为他们需要军功以获得升迁。朱棣本身可以算得上是一名优秀的将领，在永乐年间对武官进行评价最基本的标准就是军功如何，在那些能够在战场上获胜的军人，他一贯给予优厚的待遇。在他封侯的官员中，武将占据了大半，还包括很多蒙古归顺的武将，而在战场上这些将领也骁勇善战勇往直前，战死者甚至包括朱棣的驸马。在皇帝和他的文官系统的博弈之中，胜利的天平无疑属于前者。夏原吉被免除官职进了牢狱，而夏的副手方宾甚至被迫自杀。１４２２年四月的第三次征伐获得了胜利，朱棣使用了五个月的时间将阿鲁台赶到了外蒙古。次年的第四次征伐无功而返，因为阿鲁台在和瓦剌人的战斗中失利逃到了大漠深处。在１４２４年四月，朱棣领兵进行他的第五次亲征，这次征伐没有能够攻打到阿鲁台的大帐，有些将领请求给予一个月的粮草以让他们能够深入敌境，但是被朱棣拒绝了。在回京的途中，八月十二日，征战了大半辈子的朱棣宾天。据说在死前朱棣想起了关在牢中的夏原吉，说：“还是夏原吉对我最好啊。”或许这只是后人谣传，而新皇帝一登基立刻放出了夏原吉，官复原职。
朱棣宾天后在南京修了几年寺庙的郑和知道自己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带领船队下西洋了。果然，握有大权的夏原吉上书仁宗罢远航，将财物放在国家农业的治理上，立刻得到了批准。
为了营建北京和满足北方戍边以及朱棣五次漠北远征的需要，永乐年间使用了各种方法解决北方的粮食需求问题。首先是北方的军士屯田，以自行解决军队的用粮问题，但是由于北方的战事从来没有停歇过，所以军田几乎无法满足朝廷规定的出粮定额。第二种方式是开中法，即让盐商给予北方戍边部队粮食，而朝廷给予盐商相应的盐引份额，这种方式在洪武年间已经使用，在永乐年间朱棣规定所有的盐商供粮都给北京，后来安南战事紧张，又有部分粮食分给南方军队。这种方式供应的粮食其实也非常有限，根本满足不了北京政府的需要。第三种方式是南粮北运，通过海路、水路和陆路等将粮食运到北方，这种方式运送的粮食量很大，成为北方用粮最主要的方式。在永乐中期疏通大运河之前，运粮的数量还是非常有限的，即使这样每年还是有平均两百万石的粮食运到了北京。在运河航道开通之后，长江中下游的粮食可以直接运到北京，而这时运粮量也大大加大了，在１４１７年和１４１８年竟然达到了五百万石左右。在整个永乐年间国家所收粮食定额平均在三千两百万石左右，这给农民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尤其是主要产量区苏州松江等竟然承担着其中１４％的定额。这种过高的定额虽然是朱棣政府的无奈之举，但是各地区并不能满足朝廷的要求。１４２２年任户部尚书的郭资在给朱棣的报告中说，在１４１９年至１４２１年的几个财政年度应缴的田赋中，国库收到的税粮不到两千两百万石，这只是平均每年的定额的７０％弱。而松江１４２２年到１４２８年中拖欠的税粮达几百万石。在永乐后期国库实际上能够收到的粮食因为这些产粮区的定额并不能完成，而达不到每年三千两百万石的数目，其中北方的迁都、戍边和远征漠北就耗去了全国总粮数的四分之一左右。另外的四分之三还要拨给安南的军队、郑和下西洋、给予周边各国的进贡回馈、全国官员的俸禄以及赈灾等等。
１４０６年，朱棣命令军队护送安南流亡王子回国就位，从此展开了长达二十年的安南统治史。在这个二十年中，明廷所宣布建立的交趾布政司从来没有得到安南人的承认，各种起义连续不断。在洪武年间，朱元璋强调过诸如安南这些周边国家是不能用兵的，而好大喜功的朱棣却以为能够用武力解决一切。经过二十年的镇压和起义，明王朝不仅付出了相当的军力，而且花费无数维持在安南的统治。直到１４２７年，明廷不得不承认安南政策是错误的，而且无力再负担沉重的财力人力消耗，最后终于撤兵，放弃了设置了二十年的交趾布政司。
能够给永乐皇帝带来好处的周边国家也许只有朝鲜了，为了满足北方军队的需要，朱棣经常向朝鲜索取马匹和牛等。比如朝鲜王在１４０３年送去一千多匹马，１４０４年送去一万头牛，１４０７年送去三千匹马等。此外朱棣还在１４０３、１４０６年、１４０７年和１４１１年，派遣宦官黄俨前往朝鲜素要铜佛像、佛骨和印佛经的纸张等。最为过分的是朱棣要求朝鲜选送美女充实后宫，１４０８年，黄俨被派去为后宫选处女，在朝鲜送往北京的三百名处女当中有五个人中选，其中的一个即权美人，她成了永乐帝最宠爱的妃子之一，而她的家属也得到丰厚的赏赐。
朝鲜北方的日本对于永乐帝来说则喜忧参半。日本足利将军义满是朱棣称帝后第一个来朝贺的外国君主，同时还在贺信中明确自称“臣日本王”，这让朱棣喜出望外，以极快的速度和日本签订了和平贸易条约。义满为了示好，还捉拿了一些倭寇送到明廷受审。但是好景不长，１４０８年义满去世后接任的义持对明廷完全持相反的态度，停止了明朝的交易，而明朝从山东到福建沿海的倭寇再次成为朝廷的一大忧患。虽然从洪武年间就在沿海倭寇盛行的地方布置了相当兵力，但仍然不得清剿，郑和在海航途中和倭寇也发生过战斗。倭寇不仅扰乱中国沿海的秩序，更为严重的是掠夺了明朝财产的同时还阻碍了沿海的经济发展和对外贸易，这大幅度减少了朝廷来自沿海地区的税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