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大海之上,并没有多少固定的标志。波浪和鱼,太阳和星星,来了又去。在南海群岛和秘鲁之间的四千三百海里洋面上,原来以为是什么陆地都没有的。可是在我们驶近西经100°的时候,却发现在太平洋海图上画着一片暗礁,就在我们行驶的这条航线上,就在前面。这使我们大吃一惊。暗礁是用一个小圈标出来的,这张海图是当年发行的,我们便查看《南美航行指南》这本书。我们读道:“1906年和1926年都有报告说到,在加拉帕戈斯群岛西南六百英里之处,即南纬6°42′,西经99°43′之处有暗礁。1927年,有一艘汽轮在这地点之西一英里处经过,没有看到有暗礁的迹象;1934年又有一只船从南面一英里处经过,也没有看见暗礁。1935年机轮‘考利号’在这地点测量到一百六十英寻的深度,没有碰到底。”
根据海图,这地方对于航行船只还是一个可疑之处。一只吃水深的船靠得浅滩太近了,比我们用木筏要危险得多。因此我们决定直向海图上标示的地点驶去,看看情况究竟如何。图上标示的地点,比我们现在驶去的地点似乎更靠北一些,我们便把橹弯向右舷那边,调整那块方帆,使得筏头大致向北,我们以右舷那边迎接风浪。这一来,比起我们过惯的日子来,溅进我们睡袋的太平洋水稍稍多了一点,尤其因为这时候天气开始大变了。但是情况使我们很满意:只要风还在筏后吹着,“康提基”在风中可以周转的角度极大,筏身依然稳定。不然的话,帆要横扫过来,我们又得干那发疯似的马戏班的把戏才能使木筏重归掌握。
接连两天两夜,我们驾着木筏向西北偏北方向驶去。贸易风的方向,时而东南,时而正东,波涛汹涌,险恶莫测,但是,波浪冲来时,木筏便随波上下。我们在桅顶设了一个长期望哨,每当我们漂在浪峰上的时候,地平线便开阔多了。浪峰比竹屋顶还高出六英尺。如果有两个大浪冲在一起,两相激荡,浪峰涌得更高了,成为一座嘶嘶发响的水塔,水塔随着泻下来,不知泻向何方。到了晚上,我们用装食粮的箱子把门口堵起来,可是这一夜的休息还是湿漉漉的。我们刚睡着,第一个冲向竹墙的浪头来了,千百股水从竹墙缝中像喷泉似的钻进来,同时一片泡沫飞溅的洪流冲到我们的身上和食粮上。
“打电话叫修水管的人来。”我听见一个睡梦未醒的声音说道。我们都抬起身来,让路给水从地板缝里漏出去。修水管的人没有来。这天晚上,我们床里积了不少洗澡水。赫曼值班的时候,确实有一条大海豚无意地上了木筏。
第二天,贸易风决定这时先吹一阵东风,波涛平静了一些。我们轮班爬上桅顶望,因为估计在傍晚时分,我们可以到达那一地点。当天我们看到水里活动的东西比平常多。大概是因为我们望得比平常仔细。
当天上午,我们看见一条大旗鱼,紧挨着水面游到木筏附近。两片尖鳍露出水面,相距有六英尺,前面那像一把刀的鱼头,几乎和鱼身一样长。它弯着身子游近掌舵的人,然后在浪沫中不见了。在我们吃着一顿又湿又咸的午饭的时候,一只大海龟的甲壳、头和伸在外面的鳍,被一个嘶嘶发响的浪头一直举到我们鼻子跟前。这一个浪头刚下去,另外两个立刻涌上来。这期间,那海龟便不见了,来去都突然。这一次,我们也看见水里海龟下面,有海豚在翻腾,海豚淡绿色的肚子在闪闪发光。这一带水里,一英寸长的小飞鱼特别多,大群飞行,常飞到筏上来。我们也看到单只的大海鸥,军舰鸟也常来临。军舰鸟尾部叉开,像大燕子,在木筏上空兜圈子。这种鸟常被认作是靠近陆地的标志。木筏上的乐观空气增浓了。
“恐怕那里真有一片暗礁,或者什么浅滩。”我们几个人想着。最乐观的那一位说道:“说不定我们找到一个绿茵满地的小岛—以前到过这里的人那么少,谁也不知道究竟。那我们就新发现了一个岛—康提基岛!”
从正午起,艾立克越来越勤快地爬上那当作厨房的木箱,站着用六分仪测量。到下午六点二十分,他报告我们的位置是在南纬6°42′又西经99°42′。我们是在海图上的暗礁以东一海里。竹桁落下来了,帆卷起来放在甲板上了。风正向东吹,会慢慢地漂送我们直到那里的。太阳迅速地落到海里,满月接着发出一片皓光,照亮了海面。海天相接,海面在黑暗和银光交织中起伏。桅顶的视野很好。我们看见到处是波涛滚滚,但是并没有足以表示有暗礁或者浅滩的、一阵阵的澎湃的大浪。谁也不进屋去,都站在那里急切望着,桅上同时有两三个人。
当我们漂到海图上标出的该地区中心的时候,我们一直在测量水深。我们把筏上所有的铅锤,都拴在一根五十四支、五百多英寻长的丝绳的一头上。即使是木筏迎风,绳子下水是斜挂着的,但铅锤至少挂到约四百英寻深的地方。在这地区之东、正中、之西,都探不到底。我们对海面最后看了一眼,觉得可以有把握地说,这地区是测探过了,决没有任何浅滩。我们便扯起帆,把橹转回它原来的位置,使得风浪又吹打到我们的左舷后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