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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半途
原始人对海的知识
作者 : 托尔·海尔达尔


  有一段长时期,无论是筏上还是海里,我们都看不见乌贼的踪迹。然后有一天早上,我们第一次得到它们一定在这一带水里的警告。朝日初升,我们发现筏上有一条章鱼的子孙①,小猫般大小的一条幼鱼。它是在晚上自己爬上木筏的,现在躺在那里死了,几只脚卷着竹屋门外的竹竿。一种黏黏的黑墨汁把竹黑板染污了,又围着这条乌贼积成一潭。我们用这墨汁似的鱼汁在航海日记上写了一两页字,然后把那小乌贼扔下海,让海豚高兴高兴。

  我们觉得,这次小小的意外事件,是更大的夜半客人的先遣部队。如果那小家伙能爬上来,它那饥饿的父兄毫无疑问也能这样干。我们的祖先坐在帆船里想着海老人的时候的感觉,一定和我们现在的感觉一样。但是第二次意外事件把我们弄糊涂了。有一天早上,我们在竹屋的棕叶顶上,发现一条比较小的乌贼。这很使我们疑惑。它不可能是爬上去的,因为惟一的墨印是在屋顶中央,染成一个圈。它也不可能是海鸟掉下来的,因为鱼身完整,并无喙痕。我们的结论是:它是被一个冲向木筏的浪打上来的,但是那天晚上值班的人,没有一个记得有这样的浪。一夜接一夜过去了,我们经常发现筏上有小乌贼,最小的像人的中指那么大。

  不久,清早甲板上的飞鱼中,常发现一两条小乌贼,就是前一晚海面平静也是这样。它们正是那真正魔鬼般大鱼的子孙,八条脚上带着吸盘,有两条更长的尖上带着尖刺一样的钩子。但是大乌贼从没有一点要上来的模样。在黑暗的夜里,我们看见漂在水面上的磷光闪闪的眼睛。还有一次,我们看见海面沸腾冒泡,一样像大车轮似的东西浮上来在空中打转,有几条跟随我们的海豚拼命跳到空中逃生。但是为什么小家伙夜里经常上来,而大家伙始终不来,对我们一直是一个谜。直到两个月之后(积累了两个月的丰富经验),我们离开了声名狼藉的章鱼区,才找到答案。

  小乌贼继续上筏来。一天早上,阳光明媚,我们都看见一群发亮的什么东西,冲出水面,在空中像大雨点那样飞着,同时海里有海豚在追,海面沸腾。起初我们以为是一群飞鱼,因为木筏上已经有了三种不同的飞鱼。但是等它们走近了,有的在木筏上空四五英尺飘过去,有一只撞在班德的胸口,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它是一条小乌贼。我们惊奇极了。我们把它放进一只帆布水桶,它还一直在冲上水面,想飞出来。但是它在小桶里施展不出气力,只能半个身子跳出水面。

  大家都知道,乌贼游泳的原理,和以火箭发动飞机的原理是一样的。它用身边一根有一头封住的管子大力抽海水,然后能够高速度向后弹去,所有挂在后面的脚都包着头,成为一长团像鱼那样流线型的东西。它两边有两片圆圆的厚皮,平常是用来在水里掌握方向,慢慢游的。但是根据我们的经验,那毫无防御力量的小乌贼,是许多大鱼爱吃的食料,能像飞鱼那样,飞到空中来逃脱追兵。它们早在人类中的天才想到这个主意以前,把火箭飞机的原理变成了事实。它们通过自己的身子抽海水,抽到有了很高的速度后,把两片皮展开,当作翅膀,转一转身,从水面起飞。它们和飞鱼一样,速度能维持多久,便在波浪上滑翔多远。这之后,我们便开始注意了,就常看见它们单只、成双或者三只一群飞去,飞得有五六十码远。乌贼鱼能“滑翔”这件事,对于我们后来碰到的动物学家来说,都是一桩新鲜事。

  作为太平洋上当地人的客人,我常吃的乌贼,味道像是龙虾和橡皮的混合。但是在“康提基”上,乌贼在菜单上名列最末。如果我们在甲板上免费取得乌贼,就拿去换别的东西。我们的交换方法是把它挂在钩子上甩出去,再拖进来,钩子上便有一条大鱼在跳动。就是鲔鱼和松鱼也喜欢小乌贼,而鲔鱼和松鱼在我们菜单上的地位,是名列前茅。

  我们在海面上漂行,所遇到的不仅是熟客而已。日记上有好几条这样的记载:

  —5月11日。今天有一只大海兽两次升出水面,在我们旁边。我们正坐在筏边吃晚饭。它在水里很怕人地搅了一阵之后不见了。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6月6日。赫曼看见一条粗大的黑头鱼,身子又宽又白,细尾巴,带尖刺。它在右舷那边跳出海面几次。

  —6月16日。在筏首的左舷那边看见了怪鱼。六英尺长,最宽处有一英尺。长长的,棕色的。细细的鱼嘴,靠近头部有一大背鳍,背上中部又有一较小的背鳍,沉重的、镰刀般的尾鳍。靠近水面,有时候游起来身体扭动如鳝鱼。赫曼和我坐上橡皮艇,拿了鱼叉去追的时候,它钻进水里。后来又上来,但又钻入水不见了。

  —第二天。正午十二时,艾立克正坐在桅顶上。他看见三四十条和昨天一样的细长的棕色鱼。这时它们正高速度从左舷那边游来,在海上成为一大片棕色的、平扁的影子,到筏后不见了。

  —6月18日。纳德看见一种像蛇一样的东西,两三英尺长,细身子,在水面下的水里竖立着直上直下,钻水时像蛇那样扭动身子向下去。

  有几次我们在一大片黑东西旁边滑过,这东西有一个房间的地板那么大,它丝毫不动地躺在水面下,像是暗礁。这大概是名气不佳的大鹞鱼。但是它一直不动,我们也一直没有走近去看清楚它的样子。

  有了这种伴侣在水里,时间从来不会过得很慢。我们自己钻下海去察看筏底绳索的时候,更是有趣。有一天,有一块龙骨板松了,滑到木筏底下,被绳子卡住,我们无法伸手拿到。赫曼和纳德是最好的潜水家。赫曼曾两次游到筏下,躺在向导鱼和海豚之间,要拔出这块板。他刚游完第二次上来,坐在筏边上恢复呼吸,发现有一条八英尺长的鲨鱼离他的腿不到十英尺远,从水底深处一直上来,向他的脚趾尖游去。说不定我们冤枉了这条鲨鱼,但是我们怀疑它存心不良,拿起一把鱼叉插入了它的头骨。鲨鱼心怀不平,一场浪花飞溅的斗争开始了。结果,鲨鱼不见了,水面上留下一片油,那块龙骨板没有拔出来,还卡在木筏底下。

  于是艾立克想到一个主意,做一只潜水篮子。我们并没有多少可以使用的原料,但是我们有竹子、绳子和一只原来装椰子的旧竹篮。我们用竹子和绳网把篮子加高了,然后人站在篮里,从筏边放下水去。我们一双有诱惑性的腿,这时便藏在篮里。即使上面一段绳网对我们和鱼都只有心理上的效果,在含有敌意的什么东西向我们冲来的时候,及至不济,我们可以霎眼之间蹲身入篮,让在甲板上的人拉我们出水。

  这只潜水篮子不仅是有用,而且渐渐成为我们在木筏上的人绝妙的娱乐用品。它给了我们第一流的机会,来研究我们木筏底下的浮动的水族馆。

  当海面波平浪静的时候,我们轮流一个个爬进篮子,放下水去,在水里等到憋不住气了再上来。水里有一种奇异的、变形的、无影的光流动着。我们的眼睛到了水里,光线就不像水面上的世界那样有其方向了。屈折的光线从上面也从底下射来;阳光不是在照耀—而是到处都有。如果我们抬头看筏底,处处照得亮亮的,那几根大木料和所有捆扎的绳索沐浴在一种神奇的光里,葱绿色的海藻像闪耀的花冠,挂满了木筏四周和那枝橹上。向导鱼像披了鱼皮的斑马,一本正经地列队游去。大海豚一刻不停地、警惕地以突然的动作兜圈子,一心想找东西吃。光线散乱地照在从隙缝中塞下来的龙骨板上,上面安安静静地栖息着一片白色小蛤,张着有边的、黄色的鳃肉,有节奏地在招呼氧气和食品前来。如果有什么东西走得太近了,它们便赶紧把红边、黄边的壳关上门,等到它们以为危险过去了再打开。

  对我们在筏上习惯于热带太阳的人说来,水下的光亮柔和之至。即使我们向永远是黑夜的、深不可测的海底望去,也由于太阳的折光,觉得它是一片明亮的淡蓝。我们不过是刚在水面之下,却能看到清净的、蓝色的、很深处的鱼,真使我们吃惊。它们可能是松鱼,还有别的鱼游得很深,我们没法看清楚。有时候鱼群很大。我们常在想:究竟是整个洋流中都是鱼呢,还是这许多深水中的鱼有意聚集在“康提基”之下,陪伴我们几天。

  我们最喜欢的事是:当那金鳍的大鲔鱼来拜访我们的时候,跳下水去潜游。有时候它们结成大群游到筏边来,但是通常是两三条一起,静静地围着我们游,除非我们诱它们上了钩,不然能接连游几天。从木筏上看,它们不过是又大又粗的棕色的鱼,没有任何可欣赏之处。但是如果我们钻下去到它们身边,在它们的大自然中,它们的颜色和形状都自然而然地变了。变动得太令人迷乱了,有好几次我们不得不浮出水面,再度确定方向位置,看看它是否就是我们从水面上看到的那条鱼。这些大家伙根本不理会我们—它们照常泰然自若地、威武地巡游着—但是现在,它们的体态优雅之极,我们从没有见过别的鱼可以和它们媲美,它们的颜色成了金属色,上面铺了一层淡紫。它们像是威力极大的、银光闪闪的、钢制的鱼雷,各部分大小匀称,整个身子呈流线型,只要轻轻地动动一两片鳍,就能使它们那一百五十至二百磅的身体,以无比优美的姿态,在水里滑行。

  我们和海以及以海为家的东西越接近,便越不以它们为怪,我们自己也便越觉得舒服自在。我们对古代的原始人起了敬意。他们的生活和太平洋声息相通,因此他们之了解太平洋,和我们的观点是很不同的。不错,我们现在已经测量了洋水的含盐成分,为鲔鱼和海豚定了学术上的名称。他们没有做这些事。尽管如此,我还得觉得原始人对海的知识,要比我们的更真实。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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