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筏重洋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五章 半途
情况最糟的区域
作者 : 托尔·海尔达尔


  我们和向导鱼熟悉的经过不同。鲨鱼把它们带来了,鲨鱼死后,留给我们收养。我们出海不远就有鲨鱼来找我们,不久之后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鲨鱼只是游上来视察木筏,在我们周围兜了一两趟,便离开觅食去了。但是最经常的情况是:鲨鱼在橹后水流中占一位置,一声不响地藏着,偷偷地从右舷游到左舷,有时候悠闲地摇摇尾巴,赶上木筏,木筏在静静前进。鲨鱼蓝灰色的身子,在阳光照耀的水里,看起来是棕色。它总是随波上下,背鳍常竖出水面,很吓人。如果风浪大,浪会把鲨鱼举起来,高过我们的水平,它向我们游来,模样威武,大嘴前摆着一群胡作非为的跟班—小向导鱼。我们迎面看到鲨鱼的侧面,好像它是在玻璃水箱里。在几秒钟之间,鲨鱼和它那有斑纹的伙伴们,像是会直接游上木筏似的。但是,这时木筏会从容不迫地倾向下风头,升浮到浪头上,从浪的另一边滑下来。

  鲨鱼名气很大,模样怕人,我们对它们先就不敢怠慢。它那流线型的身子里藏有无穷气力。它的身子是一大堆钢铁般的肌肉,残忍贪食,头又宽又扁,猫眼睛又小又绿,大嘴一张,可以吞下足球。当掌舵的人叫道“鲨鱼来到右舷”,或者“鲨鱼来到左舷”,我们常出来找鱼叉鱼钩,站在木筏边上等候。鲨鱼经常是在我们周围滑行,背鳍紧靠着木料。鱼钩扎到鱼背沙纸般的装甲上,钩子弯得像一根通心粉,鱼叉的尖头在激烈战斗中折断了。从此我们对鲨鱼更不敢怠慢了。我们刺进了鲨鱼皮,或者刺进了软骨、肌骨的惟一结果是一场恶战,四周海水沸腾,到最后鲨鱼挣脱跑了,水面上有一点油浮着,四散着。

  我们把最后一根鱼叉尖头保留起来不用,拿了一大把我们所有的、最大的鱼钩捆在一起,塞到一整条海豚的肚子里,把这鱼抛下水,钓绳是加倍粗的钢绳,钢绳又拴到我们一根救命绳上。鲨鱼慢慢地、稳稳地来了。鱼头露出水面,张开新月形的大嘴,一下子把整条海豚吞滑下肚。下去便梗住了。战斗开始,鲨鱼把水搅得水花纷飞。但是我们抓紧了绳,不管它怎样抵抗,还是把大家伙拖到了木料后梢。它在那里躺着,只有喘气的份儿,好像在以它两排锯齿般的牙齿吓唬我们。正好有一个浪头打来,我们趁势把鲨鱼拖下筏梢,木料上有海藻,比较滑。我们在鱼的尾鳍上拴上一根绳子,然后避开,等它狂蹦乱跳完事以后再过去。

  我们在这样捉到的第一条鲨鱼的软骨里,找到我们的鱼叉尖头。我们起初以为,这条鲨鱼的战斗精神稍差,是由于这个缘故。但到后来,我们用这个方法捉了一条又一条鲨鱼,每次情况都是这样轻易。即使那鲨鱼能蹦、能拖,拉起来重得非凡,只要我们能拉紧绳子,在和鲨鱼拔河中不让它一寸,它便会无精打采,驯服听话,从不充分施展它那蛮力。我们搞上木筏的鲨鱼,经常是六英尺至十英尺长,有蓝鲨也有黄鲨。黄鲨一身肌肉外面的一层皮,我们用尖刀都扎不透,偶尔用足气力可以扎透,但通常情况下都不行。鱼肚上的皮和鱼背上的一样刀枪不入。头部靠后两旁的五片鳃儿,是惟一怕攻击的地方。

  我们拖上一条鲨鱼的时候,常有黑色、滑溜的印鱼牢牢黏在鲨鱼身上。印鱼的扁头上有一个椭圆形的吸盘,吸得很紧,我们抓住鱼尾来拔,也拔不下。但是它们自己能够在一瞬间脱开,转到另一处。如果鲨鱼没有回到海里的迹象,印鱼在这主人身上挂得不耐烦了,便跳下来,从木筏隙缝中钻下去游走了,去另找一条鲨鱼。如果它找不到鲨鱼,便暂时附在别的鱼身上。印鱼的长度,从手指般长到一英尺不等。当地人碰巧能捉到一条活印鱼的时候,常在它尾巴上拴一根绳,让它游去。它一碰到鱼便吸住了,吸得很紧,幸运的渔人因此可以拉住印鱼的尾巴,把另一条鱼也拉上来。我们试了这办法,运气不佳。每次我们把一条印鱼尾巴拴上了绳,放到水里,它便一闪,牢牢地吸在一根筏木上,以为找到了一条特别好、特别大的鲨鱼哩。它挂在那里,我们怎么拉也拉不下来。渐渐地我们有了一群这样的小印鱼,和蚌蛤一起,固执地挂在筏边上,和我们一同横渡太平洋。

  但是印鱼又笨又丑,决不能像它那活泼的同伴—向导鱼一样,成为我们的宠物。向导鱼是一种小小的、带有斑马般条纹的雪茄形的鱼,常常成群结队,飞快地在鲨鱼嘴前游动。它获得这个名称,是因为人家以为它在海里为它的半盲朋友—鲨鱼当向导。实际上,它只是和鲨鱼同行。有时候它也单独行动,那是因为它在自己视力所及的范围内发现了食物。向导鱼跟从它的主人,直到最后一秒钟。但是,它不像印鱼那样黏附在大鲨鱼身上。因此,一旦它的老主人突然在半空中不见了,不再回来了,它便完全手足无措,心神无主地乱窜,到处寻找,但总是折回来,在筏尾鲨鱼腾上空中不见了的地方游着。时间过去了,鲨鱼再不回来,它们一定要另找一位主人。没有哪个主人比“康提基”更近便了。

  如果我们在筏边上俯身下去,头钻进透亮的水里,就看见筏底像是海怪的肚子,橹是尾巴,下垂的龙骨板像是团团的鳍。所有我们收养的向导鱼,都在龙骨板之间并排游着,并不注意那冒泡的人头;只有一两条很快地窜到一边,仰着鼻子窥探一下,便坦然折回,回到那急急游着的队伍里。

  我们的向导鱼分两队巡行,绝大多数在龙骨板之间游着,其余的排成一个漂亮的扇形,在筏头前面游。它们不时离开筏头,蹿出去吃一些我们路上碰到的东西。饭后我们在筏边水里洗刷锅碗,就好像我们在剩饭残羹之中,倒了一大雪茄烟盒的有斑纹的向导鱼。它们把每一点残余东西都细查过,只要不是素菜,就一口吞下。这许多奇特的小鱼,像孩子信任大人般地聚集在我们的羽翼下,使我们像鲨鱼一样,对它们有父兄般的责任感保护它们。它们成了“康提基”的水中家畜,筏上有一条禁令,对向导鱼不能下手。

  跟随我们的向导鱼群中,有许多确实在童年时代,不到一英尺长,大多数是六英寸长。当那条鲸鲨被艾立克的鱼叉刺入头部,闪电般冲走的时候,有几条老向导鱼转移到胜利者这边,它们有两英尺长。在取得一连串的胜利后,“康提基”有了四五十条向导鱼跟着走,其中有许多喜欢我们这样慢慢走去,又每天有残饭可吃,便一直跟着我们在海中走了好几千里。

  但是偶尔也有不忠心的。有一天,我正掌舵,突然发现南边海上波浪翻滚,看见一大群海豚像银色的鱼雷一般在海面上飞蹿过来。它们并不像平时那样舒舒服服地侧着身子在水面泼剌前进,而是发疯似的冲来,在空中的时间多,在水里的时间少。蓝色的波浪被这群乱糟糟的、泼剌的逃亡者激成一片白沫。它们后面来了一个黑色的背脊,做之字形突进,像条快艇。拼命逃生的海豚从海面上奔来,直到筏边。到了筏边,它们都钻下水,一时有百来条紧挤在一起,转向东去,使筏尾的海面上,五色灿烂。在它们后面闪闪发光的背脊,有一半露出水面,用一个从容不迫的姿态,一弯身钻过筏底,直向筏后的海豚群冲去。这是一条魔鬼般的大蓝鲨,差不多有二十英尺长。当它走了的时候,我们的向导鱼有几条也走了。它们投奔了一个更有作为的海中英雄,跟着打天下去了。

  专家们最要我们当心的海中动物是章鱼,因为它能爬上木筏。华盛顿的全国地理学会,曾给我们看关于亨伯特水流的一个区域内的报告和镁光照片,那里是大章鱼经常出没的场所,夜里常浮到水面上来。它们贪食到这个程度:如果有一条章鱼去吃一片肉,被挂在钓钩上了,另一条章鱼便过来吃这被捕的同类。它那几只脚可以制大鲨鱼于死命,也能在大鲸鱼身上留下可怕的伤疤,它还有鹰隼那样的、魔鬼般的尖嘴,深藏在许多脚中间。人家告诉我们,章鱼在夜里浮在水面上,眼睛磷光闪闪,脚极长,即使它不打算直接上筏来,木筏上的每个小角落它都够得到。我们全都不喜欢有这么一天,觉得有一条冷冷的胳膊围住脖子,夜里把我们从睡袋里拖出去,因此每人都配备了一柄军刀似的大刀,准备在被章鱼脚抱住、惊醒的时候应用。我们在出发的时候,没有一件事比这更使我们不舒服的了。我们尤其不舒服的是:秘鲁的海洋专家也谈到这一问题,并且在海图上指给我们看,情况最糟的区域就在亨伯特水域中。
重庆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