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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半途
具有魔力的羹汤
作者 : 托尔·海尔达尔


  它们绝大多数是极小的、虾一样的甲壳动物和散浮着的鱼卵,但是也有鱼和贝壳的幼体,各种颜色的奇奇怪怪的小蟹、水母,以及不知多少、各式各样像是从迪斯尼《狂想曲》中取出来的小生物。有的像是用透明纸剪成的、带须头的、跳动着的鬼怪,又有的像是不生羽毛而长硬壳的、小小的红嘴鸟。在浮游生物的世界中,大自然琳琅满目的发明是无穷无尽的。就是一个超现实派的艺术家到这里,也只好自叹弗如。

  我们在赤道以南、清凉的亨伯特水流折向西去的地方,每隔几个小时就能从网袋里倒出几磅浮游生物,堆在那里,好像是一块每层颜色不同的千层糕—棕色、红色、灰色和绿色。颜色种种,要看我们驶经的海面上有些什么浮游生物。晚上,如果有了磷光,那真像捞进了一袋珠光宝气的珍宝。但是,一旦拿在手里,这种像是海盗的宝藏的东西,就变成了千百万只发亮的小虾和有磷光的幼鱼,在黑暗中熠熠生光,像是一堆烧旺了的炭火。我们把它们倒进桶里的时候,这一堆软糊糊的东西像是用土萤煮成的一碗具有魔力的羹汤。我们这种晚上的捞获物,远看很好看,近看真难看,气味也很坏。但是如果你鼓起勇气,舀一匙放进嘴里,味道还真不错。如果这一匙里有许多小虾,那味道像虾球,也像龙虾、蟹。如果这一匙绝大多数是深海的鱼卵,那味道像鱼子,有时候像蚝。

  不能吃的浮游生物,不是小得被水从网眼里冲走了,就是大得可以用手指拣出来。不能吃的是那小玻璃瓶似的胶状的腔肠动物,以及约半英寸长的水母,味道都苦涩,不能不扔掉。其他的东西都可以吃,或者生吃,或者用淡水煮成羹,煮成汤。各人口味不同。筏上有两个人认为浮游生物滋味绝佳,有两个觉得还可以,有两个连瞧一眼都不干。从营养的观点上看,浮游生物和体积较大的贝介差不多,如果烹调得法,那在喜欢海味的人吃起来,一定认为是一等好菜。

  蓝鲸证明,这许多小小的有机体是含有很多热量的。蓝鲸是世界上最大的动物,然而依靠浮游生物为生。我们坐在筏上,看见一条鲸鱼游过,喷起一股水柱,它是以它那须牙作筛,把浮游生物留在嘴里,水从头顶喷出。我们是用一只小网捞捕,网子还常被饿急了的鱼咬破,比起鲸鱼来,我们的捕捉方法太原始了。有一天,我们那网丢失在海里了。

  “为什么你们几位浮游生物的吃客不学学它呢?”陶斯坦和班德指着一条喷水的鲸鱼,轻蔑地对我们四个说道:“只要把嘴装满,把水从你们胡须里喷出来,不就行了!”

  我曾在船上老远望见过鲸鱼,也看见过博物馆里的鲸鱼标本。但是我对鲸鱼的感觉,不像大家一般对热血动物,例如马或象的感觉。从生物学上说,不错,我承认鲸鱼是真正的哺乳动物,但是实质上它是一条又大又凉的鱼。在那大鲸鱼向我们冲来,直到筏边的时候,我们有了另一种印象。

  有一天,我们像平常那样坐在筏边吃饭,坐得离水很近,身子向后一仰就可以在水里洗漱口杯。突然间,我们后边有什么东西像一匹游泳的马那样大声呼吸。我们跳起来一看,一条大鲸鱼游过来瞪着我们,游得近极了,我们都看到它的喷口里有一片亮,像是一只擦亮了的皮鞋。海里所有的动物都没有肺,都静静地游来游去,扇动着鳃;现在听到真正的呼吸之声,太不平常了。我们对远房兄弟—也像我们那样远出大海的鲸鱼—真有温暖的家庭之感。它不似那冰冷的、癞蛤蟆般的鲸鲨,连伸出鼻子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脑筋都没有。我们这位来客,使人想起动物园里喂养得很好、很活泼的河马。在没入水中不见了之前,它真的呼吸了—这给了我一个最愉快的印象。

  鲸鱼曾来拜访我们许多次。绝大多数是小小的五岛鲸和齿鲸,成群结队地在我们四周水面上跳跃嬉戏。可是有时候也有大真甲鲸和其他种类的大鲸鱼,单独或结成小队出现。有时候它们像一队船,在地平线上经过,不时把水柱喷向空中,但是有时候它们直向我们游来。当第一次有一条大鲸鱼改变航线,好像态度坚决,直向我们冲来的时候,我们以为要发生危险的碰撞了。它渐渐游近,在它把头滚出水面的时候,我们能听到它沉重地、长长地吸了气又喷出来。它是一只庞大、厚皮、笨拙的陆地野兽,它不像一条鱼,就如蝙蝠不像鸟,现在却分波拨浪而来,直奔左舷。我们都站在筏边上,有一个人爬上桅顶,叫道,他看见还有七八条鲸鱼向我们游来。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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