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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横渡太平洋(一)
生活在深海底层的蛇鲭
作者 : 托尔·海尔达尔


  厨师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出去到甲板上,把昨天夜里降落在筏面上的飞鱼都捡起来。常能捡到半打或者半打多,有一次我们曾在筏上捡到二十六条肥肥的飞鱼。纳德有一天很不高兴,因为他正站在那里拿锅子煎东西,一条飞鱼飞来,打到他的手,没有直接落在锅子的油里。

  陶斯坦对我们和海的近邻亲密之感的充分了解,是直到他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枕头上有一条沙丁鱼的时候。竹屋里地方很小,陶斯坦睡觉没法不把头睡在过道上。如果有人晚上出去无心踩到他脸上,他就咬那人的腿。他抓起沙丁鱼的尾巴,毫不计较地对它说,所有的沙丁鱼都能取得他满怀的同情。我们的天良被激发,第二天晚上把腿缩进来,让陶斯坦睡得宽敞些。但是又出了事,陶斯坦只得到安置无线电的那个角落里,在厨房用具之上,另找一个睡觉的地方。

  这是隔了几晚的事。那晚阴霾四合,伸手不见五指,陶斯坦把风灯放在头旁边,这样,夜里值班的人在他头上爬出爬进的时候,可以看得见该落脚在什么地方。突然陶斯坦被灯打翻的声音惊醒了,觉得有一样又冷又湿的东西在他耳边拍动。他以为是飞鱼,黑暗中伸手去摸,想摸到了扔出去。他摸到的东西又长又湿,扭动得像一条蛇,他立刻像烫了手似的甩开了。这位看不见的客人自己扭着身子走了,走到赫曼那里。这时陶斯坦再把灯点上。赫曼也跳起来了,把我也惊醒了,心想是这一带水里晚上爬上来的章鱼。

  我们点了灯,赫曼正得意洋洋地坐着,手里握着一条细长的鱼的脖子,鱼在他手里扭动得像一条黄鳝。这鱼有三英尺多长,蛇一般细,沉沉的黑眼睛,长鼻子,凶颚,满口长长的利牙。牙齿锐利得像许多把刀,并且可以折入口腔,这样就不妨碍它吞东西。赫曼用手一挤,一条约八英寸长的、大眼睛的白色鱼,突然就从食肉的鱼的胃里钻到嘴里吐出来,不久又钻出这样一条鱼来。这两条明显是深水鱼,鱼身已经被蛇鱼的牙齿咬烂了。蛇鱼的皮薄薄的,背上是蓝紫色,底下是铁青色,鱼皮在我们手里一片片地脱落下来。

  这许多声音最后把班德也吵醒了,我们拿了灯把那条长鱼送到他鼻子底下。他睡眼朦胧地从睡袋里坐起,严肃地说道:

  “不是的,从来没有这样子的鱼的。”

  说完了,他轻轻翻个身,又睡着了。

  班德的误断可以理解。后来才证明,我们这围着灯坐在竹屋里的六个人,是人类看见这种活鱼的第一批人。这种鱼的骨骼,偶尔在南美洲和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海边发现过。鱼类学家称之为蛇鲭,以为它是生活在深海底层,因为没有人看见过活蛇鲭。但是,假使它是生活在深水中,那一定是白天。因为白天阳光使它的大眼睛睁不开。而在昏暗的晚上,蛇鲭就出来,高高地跳出水面。我们在木筏上的人有这方面的经验。

  在那稀有的鱼落在陶斯坦的睡袋上之后一星期,又有一条来拜访我们。又是在早上四点,新月甫落,四周昏暗,但是星星还闪烁着。木筏很容易掌舵,我的班值完了,绕着筏边转弯走去,看看下一班人来的时候,木筏上是否事事停当。我是值班人,照例腰上围了一根绳子,手里拿着风灯,小心翼翼地在最外面的一根木料上走,准备绕过桅杆。木料既湿且滑,忽然觉得有人出其不意地在我后面抓住了绳子急拉,差点把我摔倒。我气极了,拿起灯,满肚子愤怒转过身来,但是一个人也看不见。绳子又拉了一下,我看见有一样发亮的东西,躺在甲板上扭动。这又是一条蛇鲭。这次它的牙齿咬进绳子太深了,我把绳子上这条鱼抖下来,有几个牙齿断了。大概是灯光照在弯弯的白绳上,被我们这位从深海中来的客人以为是珍馐,便跳起来先尝一口。它在一瓶蚁醛液中了此一生。

  一个人的地板和海面相平,又是慢慢地、静静地漂去,海就会给他看到许多希奇事。一个猎人从森林中辟路回来,或许会说他没有看到一只野兽。另一个猎人坐在一棵树桩上等候,和嚓啦嚓啦的声音传来了,好奇的眼睛在窥探了。在海上的情况也是如此。我们平常航海时,引擎吼鸣,活塞上下,船头分水前进,浪沫四溅。然后我们回来说道,远出海洋,看不见什么。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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