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头几个星期中,还有一种危险使我们心绪不安,就是绳子。白天我们太忙,没有想到它;但是,等到黑暗降临,我们爬上竹甲板上的床的时候,便有时间去思考、感受和静听。我们每人一个草垫,躺在那里,可以感觉到身子底下的竹席时常和木料鼓了起来。在木筏本身抛动之外,那几根木料还各自活动。一根向上时,另一根轻轻地向下沉。它们的活动并不多,但是已经足够使我们感觉到,我们是躺在一只巨大的、呼吸着的野兽的背上。我们情愿顺着躺在木料上。起初两夜情况最坏,后来我们太累了,顾不得这些事。以后绳子在水里泡涨了一点,使那几根木料安静了些。
但是木筏和周围环境还是很有关系,木筏之上,照例没有一处是平的。当这个基础在抛上抛下、每一个关节都在转动的时候,其他的都跟着动。竹甲板、两根桅杆、竹屋的四面篱笆墙、竹片和叶子盖的屋顶—这一切,都只是用绳子拴住的,都跟着扭动飞舞。这种情况几乎是注意不到的,却是明显的。如果木筏的一角抛起来了,另一角就沉下去。如果有一半的屋顶把椽子都拉向前,另一半就把椽子拉向后。如果我们从篱笆墙望出去,更是有生命、有动作;那里是天,悄悄地顺着一个圈子移动着;海,正高跃向天。
绳子经得住全部压力。整夜我们听见它们在咯啦、咕噜地发怒、尖叫,黑暗中围着我们,像是一支吐怨诉苦的合唱队。每一根绳子,根据它的粗细和坚韧程度,发出它自己的声调。
每天早上,我们把绳子细查一遍。我们甚至于让两个人抓紧脚踝,自己从筏边俯下身去,头伸到水里,看看筏底的绳子是否出了毛病。但是绳子都很好。海员们说只能维持两星期,之后都要断的。但是,不论这种意见如何一致,我们至今还没有发现绳子有丝毫耗损之处。后来我们出海远了才找到答案。伐木极软,绳子渐渐地磨到木头里面,受到木头的保护,并不是木料把绳子磨坏了。
过了约一星期,海面渐渐平静了,我们注意到海面的颜色由绿变成蓝。我们已经不是向正西北,而是开始向西北偏西漂去。这是第一个微弱的迹象,说明我们已经离开了沿海岸的水流,有希望被漂出海了。
我们单独在海上的第一天,便注意到木筏四周的鱼。但是我们那时掌舵还忙不过来,谈不到钓鱼。第二天我们碰上了一大群沙丁鱼,紧接着一条八英尺长的鲨鱼来了,在和筏尾碰擦时,翻过身来,白肚子向上。赫曼和班德正赤脚站在筏尾水里掌舵。它在我们周围玩了一会儿,但是等到我们拿出鱼叉来,它不见了。
第二天,鲔鱼、松鱼和海豚都来拜访我们。又有一大条飞鱼砰的一声跳上来。我们用它作为鱼饵,立刻拖上两条大海豚,每条有二十磅到三十五磅重。这够几天吃的。在值班掌舵时,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鱼。有一天,我们看到一大群五岛鲸①,多得好像无穷无尽,黑色的背脊滚来滚去,紧紧挤在一起,一直游到木筏边。我们从桅顶上望去,纵目所及,一片海面上都是它们在跳跃。我们离赤道越近,离海岸越远,飞鱼便越来越多。到后来我们进入蓝海,波浪威风凛凛地翻滚着,阳光照耀,庄严肃穆,一阵风来,水面粼粼。这时,我们可以看到飞鱼从水里跃起,闪闪发光,像一阵弹雨,成直线飞去,飞到力量用尽了才没入水中。
如果晚上我们把小小的风灯放在外面,飞鱼受到光的引诱,大的小的就会飞到木筏上来。它们往往碰到了竹屋或者帆,无法可施地跌落到甲板上。它们不在水里是无法起飞的,只能躺在那里跳动,像有长胸鳍的大眼鲱鱼。有时候,我们听见甲板上有人突然说话很不客气。那是一条冷冷的飞鱼,很快飞来,出其不意地打到他的脸上。它们总是很快飞来,鱼嘴在前,如果整条飞到脸上,会螫得脸发痛。但是受害的一方很快把这无理的攻击忘却了。因为,不管有多少缺点,我们是在神奇的海上世界里,精美的鱼肉菜肴会从空中飞来。我们经常把飞鱼煎了当早饭吃。不知是由于鱼味和厨师的手艺,还是由于我们的胃口,总之,把鱼鳞刮掉,吃起来很像煎小鳟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