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虽然风还是吹得紧,海面却平静些了。在大约早上四点,掌舵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发觉的时候,黑暗中有一个出乎意料的浪头喷沫吐泡而来,把木筏冲成反方向。帆抽打着竹屋,快要把帆布和竹屋都打碎了。每人都到甲板上去把货物扎紧,拉帆索,希望把木筏再掉转头来,使帆得了风,平静地向前凸出。但是木筏不肯转过身来。它要筏尾先行,一点不让步。我们拉、推、摇的惟一结果是:帆从黑暗中横扫过来,差点把两个人打下海。
海显然已经平静了些。我们周身酸痛,手掌起茧,眼睛睁不开,人一点用处也没有了。还是节省我们的精力吧!好等天气变得更坏时,可以有气力对付。风云不测,谁也难料。因此我们把帆放下,用竹桁卷起来。“康提基”横漂着,海浪来时像木塞般抛动。筏上每样东西都捆紧了。我们全体六个人爬进小竹屋,挤在一起,睡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我们没想到,我们已经把航程中掌舵最困难的一段挣扎过去了。一直等到后来,当我们已远远地行驶在大洋之中,我们才发现印加人在木筏上掌舵的简单而又灵巧的办法。
天已经不早了,鹦鹉在吹哨、打招呼,在鸟架上跳来跳去了,我们才醒来。屋外的浪还是很高,却是长长的、一般高的、山脊似的一片,而不像前一天那样又野又乱。我们看到的第一件事是:太阳照在黄色的竹甲板上,阳光使得我们周围的海洋显出明朗和友好的神色。只要浪涛让我们在木筏上平安无事,那它喷沫吐泡,涌起多高,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浪涛直掀到我们鼻子跟前,而我们知道,在一秒钟内,木筏会漂上浪顶,像压路机似地把喷沫吐泡的浪脊压平,同时那沉沉的、怕人的、山一般的水只不过把我们举到空中,然后在地板下面翻滚、呻吟呜咽,那又有什么关系?从秘鲁出来的古代航海专家们,不用一只能灌满水的空壳,也不用同时会被两个浪冲击的长形航具,是有真知灼见的。总的说来,筏木木筏是一架软木的压路机。
艾立克在正午测量了我们的位置。他发现,把我们扯帆航行也算上,我们向北沿海岸漂去了,离开正确航线有一大节。我们还是在亨伯特水流中,离岸刚好一百海里。紧要的问题是:我们是否会漂进加拉帕戈斯群岛以南的险恶漩涡中呢?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因为一到那里,我们会被流向中美洲海岸的强有力的洋流不知冲到哪里去了。但是,如果事情是按照我们所预计的那样发展,我们应该是在没有向北漂到加拉帕戈斯群岛之前,就随着主流,向西横渡过海。风仍是径直从东南吹来。我们扯起了帆,把筏尾迎着浪涛,继续我们的轮班掌舵。
这时,纳德的晕船已经好了。他和陶斯坦爬上摇曳的桅顶,用汽球和风筝放起神秘的无线电天线做试验。突然间,两人中有一个在竹屋放无线电的角落里叫道,他听到利马的海军电台在呼唤我们。他们告诉我们,美国大使的飞机,正从海岸上起飞出来,想最后一次向我们告别,并且要看看我们在海上是什么样子。隔不久,我们和飞机上的无线电话务员取得了直接联系,然后完全出乎意料地和这次远航的秘书格特伏特谈起来。她也在飞机上。我们把我们的位置尽可能正确地报上去,又接连几个钟头发送寻找方向的信号。那架陆军119号飞机在附近兜圈子寻找我们,所以空中的声音时强时弱。但是我们听不到引擎隆隆之声,也始终看不见飞机。在浪涛的浪谷中要找到一只低低的木筏是不容易的事,而我们自己的视野也非常有限。到最后,飞机不得不放弃,飞回海岸。这是最后一次有人想寻找我们。
以后的几天,浪又大了。但是从东南嘶嘶发响涌来的浪涛,前浪和后浪的距离一律,因此掌舵就容易得多了。我们以木筏的左舷后半身迎着风浪,这样,掌舵的人可以少挨些海水冲洗,木筏走得更稳些,不会掉转头来。我们担心地注意到,东南方的贸易风和亨伯特水流,一天又一天地沿着一条通向加拉帕戈斯群岛的漩涡的航道,一直横过去。我们向西北方迅速前进,那几天平均每天走了五十五至六十海里,有一天创造记录,走了七十一海里。
“加拉帕戈斯群岛是个好去处吧?”有一天纳德谨慎地问道。一边问,一边看着我们的海图。海图上有一连串指示我们位置的珠子,珠子连在一起像一根手指。不祥之兆,指着该死的加拉帕戈斯群岛。
“难说,”我说道,“据说在哥伦布时代之前,印加的士巴克尤班魁曾从赤道国航行到加拉帕戈斯群岛,但是他和其他的人都没有在那里定居下来,因为没有水。”
“好,”纳德说道,“那我们谢天谢地别上那里去。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们不去。”
现在,我们对波浪在我们四周跳舞已经很习惯了,根本不当一回事。只要我们和木筏漂在水面上,我们在万丈深海之上跳一点舞,有什么关系?要紧的是跟着来的第二个问题—我们能有把握漂在水上多久?筏木之吸水是显而易见的。筏尾的横梁比其他的木头都糟,我们可以把整个指尖捺进这根吸饱水的木料,捺到水溢出来。我一句话不说,劈一小块下来,扔下海去。木块悄悄沉下水去,慢慢地沉到深水中不见了。后来我看见,有两三人在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也是这样办。他们静静地站着,看那吸饱水的小木片,悄悄地沉入绿绿的海水中。
我们动身的时候,曾注意到木筏的吃水线,但是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因为木料一会儿被抛离水面,又一会儿深没入水,我们无法看到吃水多深。但是,当我们拿把小刀插进木料,那使我们看了真高兴,离表面约一英寸的木头是干的。我们计算过,如果海水以这同一速度浸入木料,那在我们估计靠近陆地的时候,木筏正好还在水面下漂浮着。但是我们希望木心的树浆能起防护作用,不让水再浸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