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的整个构造,是忠实地按照秘鲁古代的木筏式样进行的,只有筏木上低低的挡水板是例外,事后证明这挡水板是完全不必要的。在造成木筏本身之后,我们当然可以根据我们的喜爱来安排筏上的具体事物,只要安排得不影响木筏的行动和质量就可以。我们知道,将来这木筏便是我们的整个世界,因此木筏上每一个细枝末节,都会随着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的消逝,而扩大其范围,增加其重要性。
所以我们把小小的甲板装置得尽可能花样多端。那些长条竹子并没有铺满全筏,只铺在竹屋前和右舷一带。竹屋靠右边的墙开了一个进出口。竹屋的左边像是一处后院,堆满了拴紧了的箱子杂物,只留一条窄边走路。在筏头和竹屋墙后的筏尾,那九根大木料上并没有铺甲板。因此,我们绕着竹屋活动时,是从黄色的竹子和细竹席上,走到筏尾灰色的、圆圆的木料上,再走到竹屋另一边,走向堆积东西的地方。这没有几步路,但是这种不同情况所起的心理作用,使我们感到有了变化,可以补偿我们活动范围狭小的不足。在桅顶上,我们装了一个木料做的平台。这并不全为了在最后我们登陆时作为望台,主要是为了一路上可以爬上去,从另一个角度看海。
木筏越来越像样了,黄竹绿叶,精神抖擞,躺在战舰之间。这时,海军部长亲自来看我们。我们对这木筏是十分感到骄傲的:一个印加时代的小小遗物,勇敢地置身于威武的大战舰之间。但是海军部长见了大吃一惊。我被传到海军的办公室里,签具了一纸文书,说明我们在军港中的一切建造,海军不负任何责任;又为港口管理局局长签具了一张声明:如果我带了人货驾筏离港,全部责任和一切风险,概由我自己负担。
后来,有几个外国的海军专家和外交官获准到船坞来参观木筏。他们看了也一样丧气。过了几天,有一位大国的大使找我去。
“你的父母还在吗?”他问我。我回答说还在。他便直盯住我的眼睛,以充满凶兆的、深沉的声音说道:
“当你的父母听到你的死讯,是会十分悲痛的。”
他以私人名义,要求我在目前还来得及的时候,放弃这次航行。一位曾参观过木筏的海军将领曾告诉他,我们决不能活着横渡过去。首先,这木筏的大小不对头。它太小了,在大海里会翻沉;同时它的长度,又正好可以被两道浪同时举起来,筏上满是人和货,这一举,那脆弱的筏木会断裂。而更糟的是:秘鲁的最大筏木出口商人曾告诉他,这多孔的筏木,在漂浮到航程四分之一的时候,会全部吸饱了水沉下去的。
这些情况都不妙,但我们还是坚决要走。他们便送给我们一本《圣经》,要我们带着去航行。总之,凡是参观过木筏的专家们,对我们都没有什么鼓励。强风或者飓风会把我们刮下海去,把这又低又没有防御力的木筏毁掉。木筏在风浪中只能束手无策地在海上漂着兜圈子。就算在平常略有风浪的时候,咸水会不断地冲上身来,把我们腿上的皮弄掉,把筏上所有的东西泡坏。如果我们把所有的、各方面的专家一个个所指出的木筏建造上的紧要的缺点都算上,那就每一根绳子,每一个绳结,每一处的大小长短,每一片木头,都有可能使我们在海上沉没。有人出了很高的赌注,打赌木筏能维持多少天。一位很会说话的海军武官打赌,如果参加远航的人能活着到达南海的岛上,那每人这一辈子所喝的威士忌酒,都由他付钱。
最糟的是:有一艘挪威船进港了,我们把船长和他手下一两个最有经验的航海老手请到船坞里。我们很想听听他们的实事求是的反应。他们一致认为,这只圆头、周转不灵的木筏,绝不可能得到帆船的帮助;同时船长肯定,如果我们能使木筏浮着,顺着亨伯特水流漂去,要一两年才能漂到。这样的说法使我们大为失望。那位水手头目看了看木筏捆扎情况,摇摇头。我们用不着费心。在两个星期以内,每一根绳子都会被磨断,木筏就会散开。因为在海上,这些大木料都不停地被抛上抛下,彼此磨擦。如果我们不使用铅索或者链子,我们还不如收场了事。
这许多意见是很难解答的。其中只要有一条被证明是对的,那我们便完蛋了。我禁不住一再反省,究竟我们这样干对不对。我自己无法应对这一个个警告,因为我不是一个海员。但是我手里还保存着一张仅有的王牌,全部航行就靠着它。我心里始终明白:曾有一个时期,在这一带海岸上,惟一的海上交通工具就是像我们这样的木筏,然而一种史前文化,却从秘鲁渡洋传播到海岛上。我做出这样一个总的结论:如果在公元500年筏木能为康提基而浮着,不散开,那么在今天,如果我们不顾一切地建造一只木筏,完全和他的相同,筏木对我们也一定起同样的作用。班德和赫曼对这理论研究得最透彻。当专家们在悲叹的时候,小伙子们都一笑置之,在利马大玩特玩。只有一个晚上,陶斯坦担心地问起,我是否确知海洋水流的方向是不错的。那晚我们去看电影,看见陶乐珊拉玛①穿着草裙,在一个风光明媚的南海岛上,在棕树和草裙舞女之间大跳其舞。
“这就是我们一定要去的地方,”陶斯坦说道,“如果水流不像你说的那样流,那我要为你抱歉了。”
动身的日子接近了,我们到护照管理科去办手续,准备离境。班德是翻译,站在最前面。
“你叫什么名字?”一位礼貌周全的小书记问道。他从他的眼镜上面怀疑地望着班德的大胡子。
“班德伊默立克但尼孙。”班德恭敬地答道。
那人拿起一张长长的表格,夹进他那打字机。
“你是坐什么船到秘鲁来的?”
“嗯,这个,”班德弯下身,对这和善的小个子解释道,“我不是坐船来的,我是坐独木艇到秘鲁的。”
那人看着班德,惊奇得发愣,一边在表格的一处空档里,打上“独木艇”字样。
“你将来坐什么船离开秘鲁?”
“嗯,这个,又是,”班德很有礼貌地说道,“我不是坐船离开秘鲁。我是坐木筏离开。”
“说得倒真不错!”书记愤怒地叫道,把表格从打字机上一把抽出来,“请你正经回答我的问题,行不行?”
在我们动身前两天,食粮、清水和我们所有的配备都搬上木筏。我们带的食粮够六个人吃四个月,都是一个个结实的小硬纸盒,里面装着军用配给食粮。赫曼想了一个主意,把沥青煮开了,倒在纸盒上,使得每一个纸盒周身都有一层沥青。我们又在纸盒上洒了沙,使彼此不黏在一起,然后把它们一个紧挨一个地,塞在竹制甲板之下和九根横梁之间的空隙中。横梁是用来撑住甲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