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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到了南美
我们在黑暗中滑淌过去
作者 : 托尔·海尔达尔


  我们割缆启碇,被卷入一股急流,很快地冲向下流去了。这时下着细雨,我们正绕过第一道山岬,最后回头一望,还看见我们的至好朋友站在凉屋前河滩的尽头挥手哩。我们钻进了用绿色的香蕉树叶所搭的小篷,把掌舵的问题留给那两个棕色皮肤的专家。他们一个站在筏头,一个站在筏尾,每人手里拿一把极大的桨,很悠闲地驾着木筏在最急的水流中航行。我们一起一伏地,在两边是淹没的树木、沙滩,转转弯弯的河道中向下游驶去。

  两边河岸上的热带森林,像两堵墙似的立着。我们经过的时候,鹦鹉和各种羽毛明艳的鸟,从繁密的树叶中振翼向外飞。偶尔有一两条鳄鱼蹿下河,在混浊的水里不见了。不久,我们看到一只可怕得多的东西。那是一只巨蜥,像大鳄鱼那样大,大脖子,背上有条纹。它正躺在泥岸上打鼾,好像是从史前时代睡起睡到现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它没有动。划桨的人打手势,叫我们不要开枪。这之后不久,我们看见一只小一点的,约三英尺长,正从一根伸在木筏上面的粗枝上逃走。它跑得自以为安全了,便坐下来,周身蓝色和绿色,发亮。我们经过的时候,它用蛇一样的冷眼注视着我们。后来我们经过一个满是羊齿植物的小山丘,丘顶上站着一只庞大无比的巨蜥。它丝毫不动地站在那里,背景是天,胸部和头昂起,黑影的轮廓正像一条石刻的中国的龙。我们在山丘下绕过去,它头都好像不曾转,就没入森林中了。

  更往下游去,我们闻到烟熏味,原来是经过一处,沿河的空地上有几所草顶的小屋。我们在木筏上的人,成了岸上人的注视目标。他们是印第安人、黑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种。他们的船是巨大的、中间挖空了的独木艇,正搁置在岸上。

  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们接替了把舵划桨的朋友,他们便用小泥灶煎鱼和面包果。木筏上的菜单中还包括烤鸡、鸡蛋和热带水果,我们一边吃,木筏一边迅速地穿过森林,奔向大海。河水在我们周围冲溅,又有什么关系?雨下得越多,水流得更快。

  当夜幕降到河上的时候,岸上响起了一片刺耳的交响乐。蟾蜍和青蛙,蟋蟀和蚊子,咯咯咯,唧唧唧,哼哼哼,许多声音交织成一片拖长了的合唱。不时,黑暗中传来老虎的啸声,不久又传来另外一种声音,那是森林中夜间觅食的野兽惊起了一群鸟雀。有一两次,当我们在黑暗中滑淌过去的时候,看见当地人的小屋里闪耀的火光,听见叫喊声和犬吠声。但是绝大部分时间,我们是在星光下独坐着,静听森林的交响乐,一直听到疲倦了,雨来了,才把我们赶进香蕉树叶搭的小篷,带着手枪睡觉。

  我们越往下漂,小屋和当地人种植的庄稼便越多,不久两岸上就有像样的村庄了。这里的交通工具包括中部挖空的独木艇,用长竿撑行。有时候我们看到一只小筏木木筏,载着一堆堆的绿色香蕉到市上去。

  巴伦克河注入瓜亚河的地方,水位很高,从维赛斯到沿海岸的瓜亚基尔之间,有小汽轮忙碌地往返。为了节省宝贵的时间,赫曼和我各自在汽轮上弄了一张吊床,向沿海人烟稠密的平原驶去。我们的棕色皮肤的朋友,还在木筏上漂流,随后来。

  赫曼和我在瓜亚基尔分手。他是留下来等在瓜亚河口,看见筏木漂来就叫住。然后他带着筏木,装在沿海的汽轮上,带到秘鲁。他在秘鲁负责建造木筏,要造得和早期印第安人的木筏完全一样。我自己是坐班机向南飞往利马—秘鲁的首都,去找一处建造木筏的合适地点。

  飞机上升很高,沿着太平洋海岸飞去,飞机下面,一边是秘鲁的荒山,一边是闪烁的海洋。我们乘木筏漂海的出发地点就在这里。从高空中的飞机上望去,海像是没有边的。在西方远远的、模糊的地平线上,天和海融为一体了。我没法不使自己想到:就在这地平线之外,再有几百个类似的海面,与天相接,海面的总面积要达到全球面积五分之一,然后才再有陆地—在波利尼西亚。我又设想再过几个星期以后的事,那时候我们就要在底下这一片蔚蓝色的茫茫大海上,乘着一丁点大的木筏漂航。我立刻就不去想了,因为这种念头给我的感觉,就好像坐在机舱里准备跳伞时那样不舒服。

  到了利马,我坐车到卡亚俄港,找一处我们可以建造木筏的地方。我立刻就看到,整个港口都布满了船只、起重机和货栈,以及海关人员办公的小屋,港口办事处等等。如果走得远一点有什么空旷的海滩的话,也挤满了游泳的人。如果我们在这里建造木筏,那只要一转身,好奇的人会把木筏以及各种装置拆得七零八落。卡亚俄是这七百万白种人和棕色人的国家最重要的港口。对于建造木筏的人来说,秘鲁的时代变化,甚至于比赤道国的还重大。我看只有一个可能性—到混凝土建筑的高墙里的海军军港里去建造,那里的铁门后面有武装人员守卫,我和几个闲人在墙边逛过去的时候,他们狠狠地、带着怀疑的眼神看了我们几眼。假如能到这里面去,一定安全。

  我曾会见过华盛顿的秘鲁海军武官,有他一封帮助我的介绍信。第二天我带了信到海军部,要求会见海军部长马纽尔尼托。他准备早上在部里镶着镜面、镀了金的华丽的会客室里见我。隔一会儿,他穿着全身制服进来了,是一位身短肩阔的军官,严肃得像拿破仑,说话直截了当。他问我有什么事,我就告诉他什么事。我要求准许我们在海军的船坞里造一只木筏。

  “年轻人,”部长说道,他的手指不安地敲打着,“你走错路了,应该从门里进来却从窗里进来。我很高兴帮你忙,但是这样的命令一定要由外交部长传给我。我不能够随随便便地让外国人进入海军军事地区,并且让他们使用船坞。你用书面向外交部申请,祝你好运。”

  我惴惴不安地想着公文在兜圈子,然后在半空中不见了。康提基的粗犷时代多快活呀,那时根本不知道申请是个什么东西!

  要见到外交部长本人困难得多。挪威在秘鲁没有公使馆。我们那位很愿意帮忙的总领事巴尔,只能带我见到外交部的参事们,再上去不行了。我害怕事情不会向前推进。现在柯恩博士给秘鲁国总统的介绍信或者有用了。因此我通过总统副官,要求拜见秘鲁总统李维洛阁下。过了一两天,我得到通知:十二点到皇宫里等候。

  利马是一个拥有五十万居民的现代化城市,铺展在高山之麓的一片绿色平原上。从建筑学上说,这里肯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首都之一:老底子的西班牙建筑,加上一点现代的加利福尼亚或者里维拉①,斑驳多彩。庭园和种植园的作用也不小。总统的宫殿是在市中心,由穿着颜色耀目的制服的武装警卫守护着。晋见总统,在秘鲁是一件大事,除却在银幕上,很少人曾见过总统。挂着闪闪发光的子弹带的士兵引导我上楼,到一长廊的尽头,有三个穿便服的人在那里要我登记姓名,然后带我经过一道壮伟的橡木门,到一间摆着长桌和一排排椅子的小厅里。一个穿白色服装的人迎接我,请我坐下,然后自己走了。隔一会儿,一扇大门打开了,我被引进一间更漂亮的小厅,那里有一个穿着十分整齐的制服、模样很堂皇的人向我走来。
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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